《僧函可传》米仓藏史暗渡鄱阳 账本隐奥密智闯赣关

诗曰：沈阳钢绞线价格表

锡匣埋字字寒，芦膜裹史泪痕干。

不知彻夜鄱阳月，曾照孤臣未阑。

话说顺三年冬十月，鄱阳湖上阴风怒号，烟波浩渺，天如泼墨般沉将下来。这八百里鄱阳，北通长江，南接赣水，自古等于兵争之地。时值明清易鼎，清军铁蹄已踏破江南，南明弘光朝廷摧毁支离，湖上往日本该千帆竞渡的状况，如今只见星渔火在海潮间明灭，偶尔有清军哨船拖着黑帆如鬼影般掠过水面，桨声咿呀，添几分肃。

这吴城镇地处赣江、修河交织之冲，本是千年水埠，素有“装不尽的吴城，卸不完的汉口”之誉。镇中六坊八船埠、九垅十八巷，豆豉街、米市街、瓷器街错落有致，晋、徽、江右三大商帮在此盘根错节。清军南下后，虽在镇上设了巡检司，驻兵三百，然商说念未，反因浊世见“茂密”——那漕船粮舸、盐船茶船之间，不知消散若干南北音问、禁书密信，真个是“商旗蔽日处，满是未招魂”。

（）雾锁鄱阳夜泊舟

这日薄暮，湖心白花花片大雾，十步外不辨东说念主影。雾中忽闻橹声欸乃，叶扁舟自西南芦苇荡中摇出，舟头悬盏气死风灯，灯罩上缺乏可见个“汪”字。舟上三东说念主，都蓑衣笠帽，那摇橹的是个精壮汉子，身短，腰间饱读囊囊似藏着伙；中间坐个灰袍僧东说念主，低眉垂目，怀中紧抱青布包裹；船尾立着个文人扮的中年东说念主，三绺长须，常常回头巡逻。

“禅师，前边等于朱的粮船了。”摇橹汉子压柔声气，说的是徽州土话。

僧东说念主抬眼望去，但见雾中婉曲现出双桅巨影，舱外悬着盏红灯笼，在浓雾中晕开团暗红的光。灯笼下杏黄旗被湿风吹得猎猎作响，上绣“朱记米行”四个黑字。这恰是江西米商泰斗朱胤昌的运粮船，平素里走鄱阳、过九江，将赣米漕粮贩往江南各处，在这湖上行走已二十余年，等于清军水师见了朱旗帜，也多行个便。

扁舟悄声气靠上粮船左舷。船尾文人轻叩船板三下，停停，又叩两下。粮船舱门“吱呀”开条缝，探出张清白容貌，恰是朱胤昌。他眼神如电，在三东说念主脸上扫，急招手：“快！”

三东说念主绘声绘色。舱内点着盏桐油灯，光影摇曳，映得四壁米袋如山峦叠嶂。朱胤昌急掩舱门，插上门栓，这才回身长揖：“禅师路艰苦！汪先生、柳娘子，快请坐！”

那僧东说念主摘下笠帽，潜入张清瘦面目，双目陷却炯炯有神，恰是函可禅师。文人是徽商汪择，女子则是朱胤昌侍妾柳如是（与钱谦益妾同名）。三东说念主都是餐风宿露，衣襟尽湿。

“朱施主，闲扯少叙。”函可解开灰袍，自贴肉处取出个油布包裹，层层揭开，潜入册手稿。那稿纸暗黄皱褶，封皮题《再变记》三字，墨迹斑驳，细看竟有暗红黑点，似迹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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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胤昌双手接过，指微颤。就着灯光怒放页，但见笔迹松懈，显是仓促写就：

“甲申三月十九，帝殉煤山。四月，闻死讯至金陵，满城缟素。余与诸生哭临午门，见百官惶遽如丧犬……”

再翻数页，见记史可法就义事：

“四月廿五日，阁部衣冠坐扬州城楼。清豫亲多铎遣使劝降，许以宰辅。阁部厉声曰：'我儿子，安肯降鞑虏耶？’夺刀自刎，溅楹联'时穷节乃见，垂图画’，十字都赤。时摇风大作，六合晦冥……”

朱胤昌读至此，已是热泪盈眶，哽噎说念：“此……此乃千古史！当传之后世，使六合东说念主知我中原有不服之魂！”

汪择却神凝重：“此书若现世，遭灭门之祸。清廷近日颁'禁书令’，凡私藏明季野史者，斩立决；传抄者，流三沉。昨日九江船埠，刚斩了两个私贩《扬州旬日志》的书贩。”

柳如是忽轻声说念：“妾有计。”她取过手稿，指轻抚纸页，“此书宜分三处分之。藏此船米舱夹层，借漕运交游传递；藏宅院夹墙，以作根底；由汪先生携往徽州，藏于黄山云谷寺经阁。纵有二处裸露，不致全毁，且三地相隔沉，清廷纵有通天步调，也难以网尽。”

函可十赞说念：“女施主想虑周密，善哉。”

（二）米舱巧设三重障

当下朱胤昌唤来亲信老仆朱福。这朱福年过六旬，是朱三代老仆，曾随朱父走南闯北，是可靠。四东说念主掌灯来到底舱，但见米袋堆积如山，霉味扑鼻。朱福移开边际十馀袋米，潜入块松木舱板，以铁钎撬开，内里竟是尺许见的夹层，四壁抹着桐油，干燥尽头。

“此乃先父所设。”朱胤昌柔声说念，“已往私运淮盐，便在此隐匿。自后转业米业，这夹层直未用。”

柳如是却摇头：“不够。清兵搜查，习用铁钎探刺。若遇此夹层，生狐疑。”她嘟囔蓦然，“当在夹层上覆真米，下藏手稿，中间以薄板离隔。纵是铁钎刺入，触手都是米粒，可欺人自欺。”

朱福会意，当即取来用具。先以薄杉木板在夹层中段隔出暗格，将手稿置入，上覆油布；再在油布上铺三寸厚白米，以木板压实；后将名义舱板陈说，撒上米屑，看去与旁处异。

函可忽说念：“且慢。”自怀中取出个青瓷瓶，倾出些白粉末，撒在稿纸上，“此乃贫僧自配的蠹药，以雄黄、丹砂、百部草研末，可保纸墨百年不坏。”

柳如是亦从袖中取出卷薄如蝉翼的物事：“此乃鄱阳特产的芦苇膜。妾见《天工开物》有载，以芦膜夹书沈阳钢绞线价格表，可潮霉。”她将稿纸页页夹入芦膜，算作关心如抚婴孩。

诸事终了，汪择忽说念：“还有桩遑急事。他日若需取书，或书分三地需对照真伪，当设暗记。”

朱胤昌眼中亮，取过舱中账册，就着灯光挥笔疾书：

“丙戌年十月十五，收精米三百石，每石价银两二钱。

同日，出糙米五十担，每担折银八钱。

又，豆豉二十坛，抵银三十两。

所有这个词该收银三百六十两，该出银四十两，净存三百二十两。”

写罢解说说念：“此账明为米行交游，实藏暗语。'精米三百石’，暗全书三百页；'糙米五十担’，指五十章节；'豆豉二十坛’，则是二十处重要要害。末句'净存三百二十两’，暗指书成于崇祯十七年后三百二旬日。此账混入寻常米账，纵是官府查核，也只当是买卖交游。”

世东说念主都称妙计。函可忽问：“若清兵征询，缘何对答？”

朱胤昌笑说念：“禅师宽解。这湖上关卡，逢五、逢十严查，其余日子松些。明日初五，某自有料到。”

（三）豆豉街藏存一火局

当夜粮船暗暗驶回吴城船埠，泊在豆豉街朱私埠。这豆豉街临水而建，青石板路被百年脚板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店铺棋布星陈，都是前店后坊形状。朱米行占着三间门脸，檐下悬“朱记米行”黑底金字匾，乃是万历朝某尚书手简，虽漆斑驳，风格犹在。

东说念主静，朱胤昌引世东说念主从后门入宅。但见宅院三进，天井中植老槐株，粗可抱，枝杈参天。柳如是轻西配房板壁，那板壁竟应手滑开，潜入条暗说念，宽仅尺馀，仅容东说念主侧身而入。内里是间密室，不外丈，四壁以青砖砌就，地上厚铺柴炭，炭上覆苇席，干燥尽头，呼吸间竟半点江南常见的霉潮湿。

“此墙厚三尺，中空尺半。”朱胤昌举灯照壁，但见砖缝细如发丝，抹着糯米浆调石灰，“内壁先抹桐油灰，钢绞线厂家再刷生漆，等于三伏天也不返潮。先父已往建此密室，本为隐匿账册，避官府盘剥，不想当天有此大用。”

墙角堆着数只锡匣，大小如书匣，匣盖以锡焊死，仅留孔，孔中可见水银流动——此乃《天工开物·珠玉篇》所载“汞丸蠹”之法。朱胤昌取空匣，函可将另份手稿置入，柳如是仍以芦膜夹护。正要封匣，函可忽说念：“且住。”

他自怀中取出柄小刀，在匣底刻“丙戌”二字，刀痕入锡胎。“他日若有缘东说念主得此，当知丙戌年冬，曾有儿子，在此埋下段史。”

柳如是嘟囔说念：“还须设个机关。”她取来数枚铜钱，以丝线穿成串，悬于匣内，“此匣若被擅动，铜钱相击有声。虽不行阻盗，可示警。”

当下将锡匣藏于夹墙暗格，外覆砖石，竟与墙壁浑然体。朱胤昌犹不宽解，又在墙外挂幅《鄱阳秋图》，画中烟波浩淼，帆影点点，恰是吴城胜景。

（四）账房妙算闯鬼门

次日五，函可换上青布长衫，头戴巾，怀揣朱胤昌所作秀路引，上写“泾县生员韩可，年三十有五，面白微须，往韶州府省亲”，又盖着伪造的九江府大印，几可乱真。柳如是特为他修整须发，傅些黄粉，看去真如迂回书生。

粮船载满白米，吃水甚，邋遢驶向湖口关卡。此处江面短促，清军设木栅铁索，哨船交游如梭。将至关卡，果见骁骑校立在哨船船头，厉声喝说念：“停船！整个东说念主等，上岸受检！”

世东说念主下船，在泥滩上排队。那骁骑校年约三十，满脸横肉，腰挎顺刀，眼神如鹰，逐验看路引。至函可时，迂回量：“生员？哪里东说念主氏？往哪里去？”

函可按朱胤昌所教，操泾县土音答话，又递启程引。骁骑校番来覆去地看，忽冷笑：“既是生员，可会算术？”

函可心中凛，知是试探，躬身说念：“略知二。”

“好，爷来考你。”骁骑校眼神如刀，“今有米三百石，每石价银两二钱；又糙米五十担，每担折价八钱。所有这个词银若干？”

函可暗惊：这数量竟与昨日暗语致，是巧一经试探？他面上不动声，掐指细算，邋遢说念：“精米三百石，银三百六十两；糙米五十担，银四十两；所有这个词四百两整。”答得字不差。

骁骑校眼中疑未消，又问：“若以豆豉二十坛相抵，每坛折银两五钱，又该找还若干？”

函可心中雪亮，知是后重试探，朗声说念：“豆豉二十坛，折银三十两，该找还三百七十两。”答得语焉概略。

骁骑校盯着他看了半晌，忽捧腹大笑，拍他肩膀：“好个账房先生！算盘得精！”挥手放行。原本这骁骑校昨日在吴城赌场输得精光，正想借查船勒索，见函可牙白口清，狐疑尽去，反觉此东说念主或可吸收为账房，这才放行。

粮船过了关卡，驶入赣江，世东说念主才长舒语气。朱胤昌抹汗说念：“好险！那'精米三百石、糙米五十担、豆豉二十坛’三句，竟成救命符箓，岂非天意？”

函可十说念：“阿弥陀佛。非是天意，是朱施主谋远虑，早设下这米码暗语，当天得沉稳搪塞。”

（五）老槐埋匣待春风

而后三年，朱胤昌将密室打算得铁桶般。他在夹墙外又砌说念砖墙，中填炭屑、石灰，墙上挂《鄱阳秋图》，画轴中空，藏有铜管，纵贯卧房。每有风吹草动，柳如是便以耳贴管，可听室外动静。那锡匣逐日稽察，见水银蒸发，便添注新汞。如是三载，祥瑞事。

至顺六年秋，清廷严查禁书，诏令“凡私藏明季野史者，斩立决；传抄者，流三沉；揭发者，赏银百两”。杯蛇幻影，吴城市井空寂。

九月十五，朱胤昌正在前堂算账，忽闻街面喧哗。窗望去，但见队绿营兵合手刀提索，正挨家搜查。为的把总手合手文书，恰是图形画影，捉拿“私传逆书”的“妖僧函可”。

朱胤昌心中剧震，急回后宅。柳如是正对镜梳妆，闻讯手中玉梳“啪”地落地，断作两截。

“速取锡匣，埋于地下！”朱胤昌悲观失望。

是夜三，月黑风。朱胤昌与柳如是屏退仆从，亲合手锹镐，来到后院老槐树下。这槐树已历百年，根叶茂，树下立着石敢当块，上刻“泰山石敢当”五字，乃朱父已往自泰安请来镇宅。二东说念主移开石敢当，向下掘了三尺，见树根盘结如龙。朱胤昌以刀削去细根，挖出个二尺见的坑，将锡匣以油布裹了十层，置入其中。又取生石灰铺底，上覆柴炭，再掩新土，撒上草籽。最后，将石敢当移回原处，以浮土掩去思绪。

柳如是忽说念：“还差物。”她奔回房中，取来那本蓝皮账册——恰是三年前所记“精米三百石”的假账，与锡匣同埋。“他日若有东说念主掘得此匣，见此账册，当明其中相干。”

朱胤昌又以匕在锡匣底加刻两行小字：“丙戌冬，韩子埋史于此。后世正人得之，当知有不服之魂。”刻罢，二东说念主跪地三拜，填土掩实。

（六）余响

星移斗转，三百年弹指而过。1952年7月，江西文物局修缮吴城古宅，工东说念主于下街头37号老宅（即朱故宅）挖地基，掘得石敢当。有老匠东说念主觉其下土质松软，以钎探之，闻金铁声。世东说念主掘地三尺，得锡匣只，外裹油布已朽，匣身犹存。开启时汞气扑鼻，内藏手稿二十三页，绵纸如新，墨迹犹鲜。旁有蓝皮账竹帛，纸暗黄，页昭彰写着：“丙戌年十月十五，收精米三百石……”

细验，知此乃函可《再变记》手本。与沈阳故宫藏本比对，互异竟达十之三四：吴城本多出永历政权广西战事纪录十二则，郑奏效与赣南义军纠合密码八组，清军江南布图三幅。奇者，稿纸都夹芦苇膜，墨迹经化验含松烟、胶矾，与明末江南制墨工艺吻；笔迹与函可《千山诗集》手稿一样度达九成，部分批注疑似查继佐手笔。

而那“精米三百石”账册，经紫外光检测，见纸背有针孔密文，以《诗经》篇目为代码，译出乃纠合名单：“《关雎》指南昌张氏，《蒹葭》指吉安刘氏，《鹿鸣》指赣州陈氏……”学者据此寻根问底，竟在赣南山区寻得数处抗清古迹，此是后话。

若夫朱胤昌、柳如是结局，史明载。《吴城镇志》仅记：“顺八年春，朱记米行毁于火，东下降不解。”然民国《鄱阳湖志》载轶闻：康熙三年重阳，有老衲携女子至吴城，在老槐树下焚香祭拜，女子泪如雨下。祭毕，二东说念主飘然则去，遗香炉尊，炉底刻“丙戌苍生”四字。或云此二东说念主即朱胤昌、柳如是，逃难出，晚年返乡祭奠，亦未可知。

这恰是：

米账怒放字字，芦膜裹史页页丹。

不知彻夜鄱阳月，曾照孤臣泪未干。

后东说念主有诗叹曰：

豆豉街前舟自横，账房妙算过关津。

怜悯三百年前，犹在纸中泣鬼神。

锡匣埋根下土，芦膜轻护劫余身。

老槐若解兴一火事，岁岁秋风扫暗尘。

欲知函可南下行迹沈阳钢绞线价格表，且听下回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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