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想回我自己家过年。”
苏晓说完这句话,放下手里的筷子,抬头看着餐桌对面的丈夫赵明。
餐厅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赵明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几粒米饭从筷尖掉回碗里。
他愣了足足有五秒钟,才把那口菜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慢。
“你说什么?”赵明咽下食物,声音有些干涩,“回你自己家?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苏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怎么样,“你回你家,我回我家,各回各家过年。”
赵明放下碗筷,碗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皱起眉头,那张平时还算温和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苏晓,你别开玩笑了。”赵明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大过年的,夫妻俩分开过?这像什么话?”
“我没开玩笑。”苏晓看着他,“我是认真的。”
餐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小区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赵明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
他的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那是他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赵明问,“是不是我妈上次来,又说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了?”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已经有些凉了的西红柿鸡蛋汤,慢慢送进嘴里。
汤的味道有点淡,她忘了放够盐。
就像这五年的婚姻生活,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味道。
“不是突然。”苏晓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角,“我想了很久,从去年过年就开始想了。”
“去年?”赵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去年怎么了?去年不是挺好的吗?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热热闹闹?”苏晓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赵明,你管那个叫热热闹闹?”
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赵明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积压了很久,已经快要满出来的东西。
“去年除夕,我从早上六点开始忙活。”苏晓开始数,“你妈,你爸,你大哥一家四口,你二哥一家三口,加上我们俩,十二口人。”
“我一个人准备年夜饭,十二个菜一个汤,从切配到炒煮全是我。”
“你大嫂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二嫂抱着手机刷短视频。”
“你妈说了三次‘晓晓手艺真好’,但没一个人站起来说帮我打个下手。”
“晚上七点上桌,八点吃完,满桌杯盘狼藉。”
“你大哥喝多了开始吹牛,二哥跟着附和,你爸笑眯眯听着。”
“你妈拉着两个儿媳聊孩子学习,你陪着你爸和哥哥们喝酒。”
“我一个人收拾厨房,洗碗刷锅擦灶台,忙到十点半。”
苏晓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看着赵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知道我最后在厨房吃什么吗?”她问,“剩菜。坐在小凳子上,用中午的碗,扒拉了几口已经凉透的菜。”
赵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这不是第一年了。”苏晓继续说,“结婚五年,我在你家过了四个除夕,都是这样。”
“第一年我是新媳妇,表现一下应该的。”
“第二年我想着熟悉了,也许有人会帮忙,结果没有。”
“第三年我腰疼得厉害,跟你说了,你说‘忍一忍,就一天’。”
“去年……”苏晓顿了顿,“去年我月经第二天,肚子疼得直冒冷汗,还是在厨房站了十四个小时。”
赵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说了。”苏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说过我累,我说过我难受,我说过能不能请个家政或者去饭店。”
“你怎么回的?你说‘大过年的请外人多不好’,你说‘饭店没家里气氛’,你说‘妈就喜欢你做的菜’。”
赵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记得这些话,他确实说过。
当时他觉得这没什么,一家人嘛,谁多做点少做点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听苏晓这么一条条说出来,每一句都像一根小刺,扎在他心上。
“所以今年我不想再这样了。”苏晓说,“我想回我自己家,陪我爸妈过年。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五年了,我没陪他们吃过一顿年夜饭。”
赵明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开始疼了。
“晓晓,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试图用缓和的语气,“但是你看,传统就是这样,儿媳得在婆家过年。咱们结婚五年,你突然说不去了,我妈那边——”
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不是苏晓的手机,是他的。
赵明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两个字。
他看了苏晓一眼,苏晓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好像没听见似的。
赵明接通电话,还没开口,母亲高秀兰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冲了出来。
“明明啊!吃饭了没?妈跟你说个事儿!”
“正在吃呢,妈。”赵明站起来,往客厅走,“什么事您说。”
“就是过年的事儿!”高秀兰的声音洪亮又热情,“我跟你爸算过了,今年还是老样子,除夕都回老家来!”
“你大哥二哥已经说好了,年二十八就回来。”
“浩浩和苗苗都念叨着想婶婶了,说婶婶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
“你二嫂还说呢,今年要让晓晓教她做那道八宝饭,她学了好几次都做不好!”
赵明听着母亲欢快的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餐厅,苏晓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妈……”赵明艰难地开口,“今年可能有点变化,晓晓她——”
“变化?什么变化?”高秀兰打断他,“可别跟我说你们要出去玩啊!过年就得一家人团圆,出去玩像什么话!”
“不是出去玩。”赵明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是晓晓想回她娘家过年。”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高秀兰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经完全变了调。
不再是那种欢快热情的语调,而是沉沉的,带着明显的不悦。
“回娘家?大过年的回什么娘家?她是咱们老赵家的媳妇,就该在婆家过年!”
“妈,您听我说——”赵明想解释。
“我不听!”高秀兰提高了音量,“赵明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商量!你媳妇要是敢回娘家过年,街坊邻居怎么看咱们家?还以为咱们婆媳不和呢!”
“不是这个意思,妈,晓晓就是觉得每年都太累了——”
“累?谁不累?”高秀兰的声音更大了,“我年轻的时候,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的饭都是我做的!现在这才十二口人,她就喊累了?”
赵明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知道母亲的脾气,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妈,您别激动,咱们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高秀兰几乎是在喊了,“我告诉你赵明,今年除夕,你必须带着苏晓回来!十二口人的年夜饭还等着她做呢!”
“你大嫂二嫂都不会做饭,你爸就爱吃晓晓做的菜,我这两年血压高也不能太劳累。”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要还是个孝顺儿子,就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赵明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点了根烟。
结婚五年,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年关这么难过。
一根烟抽完,他回到餐厅。
苏晓已经吃完了饭,正在收拾碗筷。
她的动作很轻,碗碟碰撞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妈的电话。”赵明说,声音有点哑。
“我听到了。”苏晓头也没抬,“声音挺大的。”
赵明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碗盘放进水槽。
“晓晓,咱们再商量商量。”赵明说,“我妈那人你也知道,传统观念重,她觉得儿媳就该在婆家过年,这是面子问题。”
苏晓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
她挤了洗洁精,开始洗碗。
“那我的面子呢?”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我爸妈的面子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明想解释。
“赵明。”苏晓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她的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溅上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赵明心里一紧。
“如果今年我坚持回我家过年,你会怎么做?”苏晓问,“你会陪我回去吗?”
赵明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陪苏晓回娘家?那母亲那边怎么办?大哥二哥一家怎么交代?
不陪?那苏晓一个人回去,这还叫夫妻吗?
“我……”赵明张了张嘴,“我可以除夕在咱家过,初一陪你回娘家——”
“不用了。”苏晓打断他,转过身继续洗碗,“我知道了。”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肩膀微微塌着,像承受着什么重物。
赵明想说点什么,但手机又响了。
还是母亲。
他接起来,高秀兰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我刚才跟你爸说了,你爸气得直拍桌子!他说了,今年苏晓要是不回来做这顿年夜饭,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妈!您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高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心脏不好你不知道吗?大过年的非要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赵明的心往下沉。
父亲的心脏确实有问题,前年还住过一次院。
“你大哥刚才也打电话来了,说要是弟妹不来,今年这年也没法过了!”高秀兰继续说,“两个孩子盼了一年,就等着吃婶婶做的菜呢!”
“妈,您让我跟晓晓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你是男人,是一家之主!这点事儿都做不了主?”高秀兰的语气又强硬起来,“赵明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得商量!你必须把苏晓带回来!”
电话又被挂断了。
赵明看着手机,感觉它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这个“烫手山芋”响了六次。
大哥赵亮打来:“明明啊,不是哥说你,你得管管你媳妇。大过年的回什么娘家?这传出去多难听!”
二哥赵阳打来:“弟啊,你二嫂刚才还哭呢,说是不是她哪里得罪弟妹了,怎么连年都不来过了。你快劝劝晓晓,都是一家人,别闹别扭。”
父亲赵建国也打来了,声音沉沉:“赵明,你妈血压上来了,吃了药才压下去。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把你媳妇带回来。老赵家没这个规矩。”
大嫂二嫂轮流发微信,话里话外都是“晓晓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她直说”。
侄女苗苗甚至发了语音,奶声奶气地说:“婶婶,我想你了,你过年回来给我做松鼠鱼好不好?”
赵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感觉脑袋要炸了。
他抬头看向卧室。
卧室的门关着,苏晓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
赵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妈不容易,你体谅体谅”?
说“就忍这一次,以后我想办法”?
说“咱们是夫妻,你得替我考虑”?
每一句话他都想说,但每一句话说出来,他都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最后他还是敲了门。
“晓晓,睡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里面没有回应。
赵明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他推开门,看见苏晓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晓晓……”赵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苏晓没看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刚才我妈也打电话了。”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问我今年回不回去过年。”
赵明的心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苏晓顿了顿,“我说可能回不去。”
赵明沉默了。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快一分钟。”苏晓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赵明听出了里面的颤抖,“然后她说,没事,工作忙就别来回跑了,路上累。”
“但她说完就咳嗽了,咳得很厉害。”苏晓抬起眼睛看着赵明,“我爸接过电话,说我妈感冒一个月了,一直没好利索,但不想让我担心,就没说。”
赵明感觉喉咙发紧。
“我爸说,他们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想着过年能见见女儿。”苏晓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五年了,家里年夜饭就老两口,做两个菜都吃不完,看着春晚都没意思。”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刮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明想说“对不起”,但这个词太轻了,轻得说出来都像是在敷衍。
“赵明。”苏晓放下手机,看着他,“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今年过年,我一定要回我自己家。”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回去,也可以选择回你家。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你也得尊重我的选择。”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明看着她,突然发现这五年来,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
没有看过她眼角的疲惫,没有看过她强撑的笑容,没有看过她默默咽下的委屈。
他一直觉得,婚姻就是这样,磕磕绊绊,互相妥协。
但他忘了,妥协应该是双向的。
“我……”赵明开口,声音干涩,“我跟我妈再谈谈。”
“谈什么?”苏晓问,“谈让我继续回去当免费保姆?谈让我继续忍着腰痛给你们一大家子做饭?谈让我继续看着我爸妈孤零零过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委屈。
“赵明,我也是人,我也有父母,我也会累,我也会疼!”
“我知道你妈不容易,你爸身体不好,你哥哥嫂子各有各的难处。”
“但谁容易呢?我容易吗?”
“我在你家过了四个年,做了四顿十二口人的年夜饭,听了四年的‘晓晓手艺真好’,然后呢?然后就是‘明年还得你来’!”
“我不是你们家的厨子!我是你妻子!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
苏晓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赵明想伸手抱她,被她推开了。
“你别碰我。”苏晓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我现在不想说话,你出去吧。”
“晓晓——”
“出去。”
赵明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赵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又一根烟。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母亲。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觉得那么刺眼。
他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最后终于停了。
然后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赵明你翅膀硬了是吧?连妈的电话都不接了?”
“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必须把苏晓带回来!”
“你爸气得睡不着,你妈我血压又上来了!”
“你是不是要看着这个家散了才高兴?”
赵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母,一边是陪他五年的妻子。
选哪边都是错。
选哪边都会有人受伤。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赵明站起来,走到阳台,看着外面零星的灯火。
冬天的夜很冷,风透过窗户缝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结婚的时候。
苏晓穿着婚纱,笑得那么好看。
司仪问:“赵明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苏晓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
他说:“我愿意。”
声音很大,很坚定。
可现在呢?
他保护她了吗?他尊重她了吗?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母亲,是苏晓的手机。
赵明回到客厅,看见苏晓从卧室里出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了。
那是赵明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苏晓接通电话,声音很轻:“喂?……真的?……什么时候的事?……好,我知道了……谢谢。”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
但挂断电话后,苏晓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她的手指紧紧握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还在,混合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解脱?
“谁的电话?”赵明忍不住问。
苏晓抬起头看他,眼神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朋友。”
但赵明知道,那不是“没什么”。
那个电话,一定说了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到让苏晓整个人都变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赵明想过去,想问她到底怎么了。
但苏晓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赵明,你回去吧。”
“什么?”赵明没听懂。
“回你房间去。”苏晓说,“今晚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这是我们的——”
“求你了。”苏晓抬起头,眼睛又红了,“就今晚,让我一个人待着。”
赵明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点点头,拿起外套和手机,走向客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晓还坐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那么的孤独,那么的无助。
而这一切,他好像今天才看见。
客房的床很冷,赵明躺了很久都没有暖过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亲的电话,苏晓的眼泪,还有那个神秘的电话。
那个电话到底说了什么?
为什么苏晓接完电话后,整个人都变了?
赵明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这个年,恐怕真的过不好了。
而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面。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嗡嗡作响。
像是某种预告。
章节二
赵明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片段。
一会儿是母亲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孝,一会儿是苏晓红着眼睛说“我也是人”,一会儿又是那个神秘的电话,苏晓接完电话后那种复杂的表情。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头疼得厉害,眼睛也涩。
赵明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主卧门口。
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敲门。
转身走向厨房,想煮点粥。
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了大半——苏晓昨天大概没去买菜。
也是,昨天闹成那样,谁还有心思买菜做饭。
赵明烧上水,从柜子里翻出半包挂面,准备煮个清汤面。
水开了,白汽蒸腾上来,模糊了玻璃窗。
他看着那些白汽,突然想起五年前的第一个除夕。
那是他们结婚的第一年,按照习俗,新媳妇必须回婆家过年。
苏晓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列菜单,买食材,还特意向他打听每个人的口味。
“爸爱吃红烧肉,要炖得烂烂的对吧?”
“妈口味淡,少放盐。”
“大哥喜欢辣,二哥不吃香菜。”
她记得清清楚楚,像背课文一样认真。
除夕那天,他们早上六点就出发了,开了三个小时车才到老家。
一进门,母亲就拉着苏晓进了厨房。
“晓晓啊,今年年夜饭就靠你了!妈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了。”
苏晓笑着说:“妈您歇着,我来就行。”
然后她就真的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了整整一天。
切菜,备料,炖煮,煎炒。
厨房里热气腾腾,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贴在脸颊上。
赵明进去看过几次,想帮忙,都被母亲拉出来了。
“男人进什么厨房!陪你爸说话去!”
“你大嫂二嫂都不会做饭,别给晓晓添乱了。”
“你去把桌子摆好就行。”
赵明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从小看的,就是母亲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父亲和哥哥们在客厅喝茶聊天。
他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
晚上七点,十二个菜端上桌,满满一桌子。
父亲笑呵呵地说:“晓晓手艺真不错!”
大哥竖起大拇指:“比饭店做得还好!”
二哥夹了一筷子鱼:“这鱼烧得入味!”
母亲给苏晓夹了块排骨:“辛苦了辛苦了,快多吃点。”
苏晓坐在桌边,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笑着摇头:“不辛苦,大家吃得开心就行。”
那一刻,赵明觉得特别幸福。
娶了个贤惠能干的媳妇,全家人都喜欢,多好。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注意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苏晓吃饭的时候手在抖——切菜切太多了。
她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站了一天,累得没胃口。
大家都去看春晚了,她一个人默默收拾桌子。
等赵明想起来去厨房帮忙时,她已经快洗完了。
“怎么不叫我?”他当时问。
苏晓擦擦手,笑了笑:“没事,就几个碗,快洗完了。”
她没说累,没说委屈,没抱怨一句。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一年一年,都是这样。
赵明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撒了点葱花。
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面,他突然没胃口了。
他想起去年除夕,苏晓一个人在厨房吃剩菜的样子。
那么小的一个身影,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拉着已经凉透的菜。
他当时在干嘛?
在客厅陪父亲和哥哥们喝酒,听大哥吹牛,看春晚小品哈哈大笑。
他一次都没想过,去厨房看看她。
一次都没想过,问她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帮忙。
一次都没想过,她也想家,也想父母,也想被照顾,被心疼。
赵明把那碗面推到一边,双手捂住脸。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苏晓从卧室里出来。
她换了衣服,梳了头发,但眼睛还是肿的,脸色也很苍白。
“早。”赵明站起来,“我煮了面,你吃点?”
苏晓摇摇头:“不饿。”
她走到饮水机边接水,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那个……”赵明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昨天那个电话?不合适。
劝她回婆家过年?说不出口。
道歉?太轻飘飘了。
苏晓接完水,转身看着他:“你今天不用上班?”
“今天周六。”赵明说。
“哦。”苏晓点点头,捧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最后还是赵明的手机打破了沉默。
又是母亲。
赵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有了一种想砸手机的冲动。
但他还是接了。
“赵明!你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高秀兰的声音像是炮仗,从听筒里炸出来,“你知不知道我一晚上没睡好?你爸也一晚上没合眼!”
“妈,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高秀兰打断他,“大过年的闹这么一出,街坊邻居知道了怎么想?还以为咱们家出什么大事了呢!”
“妈,晓晓她就是累了,想回自己家过个年——”
“累?谁不累?”高秀兰的声音又拔高了,“我年轻的时候伺候公婆,拉扯你们兄弟三个,我说过累吗?现在日子好了,做顿饭就喊累了?”
赵明走到阳台,关上门。
“妈,时代不一样了,现在——”
“现在怎么了?现在就不用孝顺了?现在就不用守规矩了?”高秀兰根本不听他说,“赵明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把苏晓带回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妈,我们现在不在家,在城里——”
“那就回来说!”高秀兰斩钉截铁,“我跟你爸,你大哥二哥,今天都去你们家!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赵明的心猛地一沉:“妈,您别——”
“就这么定了!我们中午就到!”
电话又被挂断了。
赵明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回头看向客厅。
苏晓还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她大概听到了——母亲的声音那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妈……”赵明艰难地开口,“她说今天要过来,全家都来。”
苏晓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晓晓,要不咱们……”赵明想说“躲出去”,但说不出口。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来吧。”苏晓突然说,声音很平静,“也该说清楚了。”
她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五年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忍了五年,也该到头了。”
赵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想说点什么,想抱抱她,想告诉她“对不起”。
但苏晓转过身,看着他:“赵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今天,我跟你妈吵起来,你会站在哪边?”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锋利,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
赵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站在哪边?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一边是陪他五年的妻子。
怎么选?
“我知道了。”苏晓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苦,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了然。
“你去准备一下吧。”她说,“他们中午就到,家里没什么菜,总得招待。”
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赵明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卧室里,苏晓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母亲的,有父亲的,还有闺蜜的。
她点开闺蜜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他们要来了,全家都来。”
几秒钟后,闺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晓晓!你没事吧?”闺蜜林薇的声音很急,“我昨晚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急死我了!”
“没事。”苏晓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累。”
“累?我看你是心累!”林薇气鼓鼓地说,“赵明他妈又作妖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晓晓,这次你可不能再忍了!五年了,你忍得还不够吗?”
苏晓没说话。
“你昨晚说你想离婚,是真的还是气话?”林薇问。
苏晓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就是觉得……太累了。”
“累就离!”林薇说得干脆,“那样的婆家,那样的老公,留着过年吗?晓晓,你才三十二岁,长得漂亮,工作也好,离了他赵明还能找更好的!”
“可是……”苏晓咬了咬嘴唇,“五年了。”
“五年怎么了?五年就该忍一辈子?”林薇的声音软下来,“晓晓,我知道你心软,重感情。但感情是相互的,你一味付出,他们觉得理所当然,这不对。”
“你看看你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过年当免费保姆,平时还要听他妈的指手画脚。赵明呢?他帮你说过一句话吗?他心疼过你吗?”
“我……”苏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以为他会变的。”
“变什么变!他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怂了!这种男人,不值得!”
林薇说得激动,苏晓却慢慢平静下来。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薇薇,你说的对。我不该再忍了。”
“这就对了!”林薇松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今天他们来,你准备怎么应对?”
“说实话。”苏晓说,“把我想说的,该说的,都说出来。”
“然后呢?”
“然后……”苏晓顿了顿,“看赵明怎么选。”
“要是他还向着他妈呢?”
苏晓没回答。
但答案,两人心里都清楚。
挂断电话后,苏晓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重要的证件。
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小行李箱,放在衣柜最里面。
然后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她拿起化妆包,开始化妆。
粉底,遮瑕,眼线,口红。
一层一层,像是戴上一个面具。
化完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多了,但也陌生多了。
那个温顺的,隐忍的,总是笑着的苏晓,好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坚定,嘴角紧绷的陌生人。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赵明去开门,门外站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父母,大哥大嫂和两个孩子,二哥二嫂,全来了。
十二口人,挤在门口,像一支小型军队。
“爸,妈,大哥,大嫂……”赵明一个个叫人,侧身让他们进来。
高秀兰第一个走进来,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没看见苏晓,脸色就沉下来了。
“苏晓呢?”她问,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悦。
“在卧室。”赵明说,“妈,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
“不用了。”高秀兰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去把她叫出来,咱们今天得好好说道说道。”
赵明看向父亲赵建国。
父亲沉着脸,坐在母亲身边,一言不发。
大哥赵亮和二哥赵阳也各自坐下,两个嫂子带着孩子坐在另一边。
两个孩子——八岁的浩浩和六岁的苗苗,在沙发上蹦跳。
“叔叔,婶婶呢?我要吃婶婶做的饼干!”苗苗奶声奶气地问。
“苗苗乖,先坐好。”二嫂把女儿拉回身边。
赵明感觉头皮发麻。
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晓晓,爸妈他们来了。”
门开了。
苏晓走出来,脸上化着淡妆,穿着得体的毛衣和长裤。
她看起来平静,得体,甚至有点……疏离。
“爸,妈,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她一个个打招呼,声音平稳,“你们来了。”
高秀兰上下打量她,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知道我们要来,特意打扮了?”
这话带着刺,谁都听出来了。
但苏晓没接茬,只是走到单人沙发边坐下:“坐吧,有什么话,今天一次说清楚。”
她的直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高秀兰的脸色更难看了:“苏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一次说清楚?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才要说清楚。”苏晓看着她,“妈,您昨天打了八个电话,今天又带着全家人上门,不就是为了让我回去做年夜饭吗?”
“你——”高秀兰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时语塞。
“晓晓,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大嫂王丽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话里带着责备,“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大过年的,一家人团圆多重要。”
“就是。”二嫂李梅接话,“晓晓,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有意见你就直说,别用这种方式表达。大过年的说不回家,多伤爸妈的心啊。”
苏晓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大嫂,二嫂,我没什么意见。”她说,“我就是累了,想回自己家过个年,陪陪我爸妈。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过分不过分,不是你说了算!”高秀兰一拍沙发扶手,“你是赵家的媳妇,就该在赵家过年!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苏晓问,“法律规定的?还是祖宗定的?”
“你——”高秀兰气得脸都白了,“赵明!你看看你媳妇!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赵明站在一边,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帮母亲?那苏晓怎么办?
帮苏晓?那母亲怎么办?
“妈,您消消气。”大哥赵亮开口打圆场,“晓晓,你也少说两句。大过年的,别闹得不愉快。”
“大哥,不是我想闹。”苏晓看着他,“是妈一定要我来做这顿年夜饭。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因为……”赵亮噎住了。
“因为你手艺好呗。”王丽笑着说,“咱们家就数你做饭最好吃,爸和妈都爱吃你做的菜。”
“那为什么不能去饭店?”苏晓问,“或者请个家政?我可以出钱。”
“那像什么话!”高秀兰又拍了一下沙发,“大过年的请外人做饭?传出去街坊邻居不笑话死!”
“所以我就活该一个人做十二口人的饭?”苏晓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从早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最后吃口剩菜?”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也不敢闹了,乖乖坐在妈妈身边。
“晓晓,你这话说的……”李梅小声说,“我们也不是没帮忙……”
“帮忙?”苏晓看着她,“二嫂,去年除夕,你进过厨房吗?前年呢?大前年呢?”
李梅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不是不会做饭嘛……”
“不会可以学。”苏晓说,“或者,可以洗碗,可以收拾桌子,可以带孩子别让他们捣乱。但是你们做了吗?”
她转向王丽:“大嫂,你去年在厨房待了多久?十分钟?还是五分钟?你说要帮忙,妈说‘不用不用,你歇着’,你就真的歇着了。”
王丽的脸色也不好看了:“晓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故意偷懒似的……”
“是不是故意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苏晓打断她,“我只是累了,不想再当免费保姆了。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过分!”高秀兰猛地站起来,指着苏晓,“苏晓我告诉你,你这是不孝!是不守妇道!我们老赵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媳妇!”
这话太重了。
赵明终于忍不住了:“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高秀兰转头瞪他,“你看看她!有一点当媳妇的样子吗?长辈说两句就顶嘴!让她做个饭就喊累!我们当年伺候公婆的时候——”
“妈!”苏晓也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您当年是您当年,我是我。”她说,“时代不一样了,我也不是我婆婆,我是苏晓,是赵明的妻子,不是你们家的佣人。”
“你——”高秀兰气得浑身发抖。
赵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苏晓,坐下说话。”
“爸,我不是不尊重您。”苏晓看着他,“但这五年,我在这个家过得怎么样,您都看在眼里。每年的年夜饭,都是我一个人做。您吃得开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吃口热乎饭?我也想坐下来,跟家人一起看春晚?”
赵建国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但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媳妇做饭,天经地义。
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今年,我想陪我爸妈过年。”苏晓继续说,“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五年了,我没陪他们吃过一顿年夜饭。去年我妈感冒,咳了一个月,怕我担心,没告诉我。我爸说,他们做两个菜都吃不完,看着春晚都没意思。”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强忍着没哭。
“我也是人,我也有父母,我也会心疼。”
“您要是觉得我不孝,那就不孝吧。这个罪名,我认了。”
说完,她重新坐下,挺直脊背,像一棵风中的竹子。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高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苏晓那张平静却决绝的脸,突然说不出来了。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温顺的儿媳,原来有这么硬的一面。
赵亮和赵阳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他们的妻子王丽和李梅,则低着头,不敢看苏晓。
两个孩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赵明站在中间,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气得发抖的母亲,一边是心寒到底的妻子。
他怎么选?
他不知道。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谁会来?
赵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赵明愣住了。
因为这两个人,他都认识。
女人是苏晓的母亲,周玉兰。
男人是苏晓的表哥,陈峰。
“妈?表哥?”赵明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
周玉兰看着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怎么,不欢迎?”
“不是不是,快请进。”赵明连忙侧身。
周玉兰和陈峰走进客厅。
当看到满屋子的人时,两人都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哟,这么热闹。”周玉兰笑着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亲家,亲家母,都在啊。”
高秀兰的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亲家母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都是一家人。”周玉兰走到苏晓身边,握住女儿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苏晓看着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妈在。”周玉兰拍拍她的手,然后看向高秀兰,“亲家母,今天这是……开家庭会议呢?”
这话带着刺,谁都听出来了。
高秀兰的脸色更难看了:“没什么,就是商量过年的事。”
“哦,过年啊。”周玉兰点点头,在苏晓身边坐下,“正好,我们也来商量商量。”
她转向赵建国:“亲家,您说呢?”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坐吧,一起商量。”
陈峰把果篮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苏晓,眼神里带着担忧。
客厅里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赵家人坐一边,苏家人坐一边,泾渭分明。
赵明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那个……”他开口想缓和气氛,但周玉兰打断了他。
“赵明,你也坐。”她说,“今天这事,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
赵明只能坐下,坐在两个阵营的中间,如坐针毡。
周玉兰看着高秀兰,脸上的笑容淡去:“亲家母,我听晓晓说,您不同意她回娘家过年?”
高秀兰挺直腰板:“亲家母,不是我不通情达理,但规矩就是规矩。儿媳在婆家过年,这是传统。”
“传统?”周玉兰笑了,“传统还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呢,您觉得这话对吗?”
高秀兰噎住了。
“时代不一样了,亲家母。”周玉兰继续说,“现在都是独生子女,谁家父母不想孩子?您有三个儿子,过年热热闹闹。我就晓晓一个女儿,五年了,没陪我们老两口过过年。您说,这公平吗?”
“这……”高秀兰说不出话。
“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周玉兰的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咱们想个折中的办法。今年晓晓回我们那边过年,明年再回您这边。轮流来,公平合理,您看怎么样?”
“不行!”高秀兰脱口而出,“今年都说好了,一大家子都回来,年夜饭还等着晓晓做呢!”
“年夜饭?”周玉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亲家母,您知道晓晓去年除夕在厨房吃了什么吗?剩菜。凉透的剩菜。”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您知道她前年腰疼得站都站不直,还坚持做完十二个菜吗?”
“您知道她大前年发烧三十八度,还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吗?”
“您什么都不知道。”周玉兰看着高秀兰,眼神锐利,“您只知道,她手艺好,做的菜合您口味,您儿子孙子都爱吃。”
高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亮和赵阳低下头。
王丽和李梅更是不敢抬头。
“亲家母,我把女儿嫁到你们家,是希望她过得好,不是来当佣人的。”周玉兰的声音有些抖,“这五年,她每次从你们家回来,都累得倒头就睡。我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觉得,婚姻需要磨合,需要包容。”
“可现在,我忍不下去了。”
周玉兰握紧苏晓的手:“我的女儿,也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不是铁打的,她会累,会疼,会想家。”
“今年,她必须跟我回去过年。这话我说的,谁拦着都不行。”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连时钟的滴答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玉兰身上。
这个平时温温和和的女人,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
强势,坚定,寸步不让。
高秀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周玉兰那双通红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苏晓不只是赵家的媳妇。
她还是别人家的女儿。
是一个被父母疼爱了三十多年的宝贝。
赵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亲家母,您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
“爸!”高秀兰急了。
“你闭嘴!”赵建国瞪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周玉兰,“这样,今年晓晓回您那边过年。明年,我们再商量。”
“不是商量。”周玉兰说,“是轮流。今年在我们家,明年在你们家,后年可以各回各家,或者一起过。但不能再让晓晓一个人做十二口人的饭。”
她看向赵亮和赵阳:“两位大哥,你们觉得呢?”
赵亮和赵阳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我们也没想到晓晓这么累……”
周玉兰又看向王丽和李梅:“两位嫂子,你们呢?”
王丽和李梅脸都红了,连连点头:“我们明年一定帮忙……”
“不是帮忙。”周玉兰纠正,“是分担。一家人,家务就该一起分担。”
她最后看向赵明:“赵明,你是晓晓的丈夫。你说,这样行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明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但这一次,他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站起来,走到苏晓面前,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然后转身,面向自己的父母。
“爸,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就按妈说的办。今年晓晓回娘家过年,我陪她一起回去。”
高秀兰猛地站起来:“赵明!你——”
“妈!”赵明打断她,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母亲说话,“这五年,是我对不起晓晓。我眼瞎,心盲,没看见她的累,没听见她的委屈。”
“从今天起,不会了。”
“晓晓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她累了,我该心疼。她委屈,我该护着。”
“以前我没做到,以后我会补上。”
他转过身,握住苏晓的手。
那只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今年过年,我陪晓晓回她家。明年,我们再商量。”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誓言。
苏晓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的泪,不是难过的泪。
是解脱的泪。
周玉兰也红了眼眶,但她忍着没哭,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另一只手。
陈峰站起来,拍了拍赵明的肩膀:“这才像个男人。”
高秀兰还想说什么,被赵建国拉住了。
“行了,就这么定了。”赵建国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咱们回去吧。”
他站起来,看了苏晓一眼,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歉意,还有一丝……释然?
“晓晓,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赵亮和赵阳连忙跟上,王丽和李梅拉着孩子,匆匆离开。
高秀兰最后走的。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苏晓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苏晓终于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五年了。
她忍了五年,委屈了五年,终于在今天,得到了一个说法。
周玉兰抱着女儿,眼泪也掉下来了:“没事了,没事了,妈在,妈在……”
陈峰递给赵明一支烟:“出去抽?”
赵明点点头,两人走到阳台。
关上玻璃门,隔绝了客厅里的哭声。
陈峰给赵明点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男人沉默地抽着烟,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赵明。”陈峰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赵明摇摇头。
“因为昨天,晓晓给我打了个电话。”陈峰吐出一口烟圈,“她在电话里哭,说想离婚。”
赵明的手抖了一下。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太累了,累得喘不过气。”陈峰看着他,“她说,她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像个佣人,就是不像个妻子。”
“我……”
“你先听我说完。”陈峰打断他,“赵明,咱们都是男人,我知道你难。一边是父母,一边是妻子,选哪边都不对。”
“但你想过没有,陪你过一辈子的是谁?是你父母?还是你妻子?”
“父母会老,会走。兄弟会有自己的家庭。只有妻子,是要跟你走完这一生的。”
“你今天做的,还像个男人。但还不够。”
陈峰掐灭烟头,看着赵明:“你得让她知道,你选她。不是一次,是每一次。”
赵明沉默了很久。
烟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掐灭了烟。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会的。”
客厅里,苏晓的哭声渐渐小了。
周玉兰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都过去了……”
苏晓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妈,对不起。”她哽咽着说,“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周玉兰擦掉她的眼泪,“是妈对不起你,早该来给你撑腰的。”
“不是……”苏晓摇头,“是我太懦弱了,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以后不用忍了。”周玉兰说,“有妈在,谁也别想欺负我女儿。”
苏晓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阳台上,赵明和陈峰回来了。
赵明走到苏晓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晓晓,对不起。”他说,眼圈也红了,“这五年,是我混蛋。”
苏晓看着他,没说话。
“以后不会了。”赵明说,“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苏晓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今年过年,我陪你回娘家。”赵明说,“以后的每一年,咱们轮流。或者,咱们自己过,把双方父母接过来。”
“你妈那边……”
“我会说服她。”赵明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是我妈,但她不能一辈子管着我。”
苏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再信你一次。”
赵明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周玉兰擦了擦眼角,笑了。
陈峰也笑了,拍了拍赵明的肩膀:“这才对。”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
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进客厅,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暖洋洋的。
章节三
事情并没有像赵明想的那么容易解决。
高秀兰回到家后,气得两天没吃下饭。
她给赵明打了十几个电话,每次都是哭着说“白养你这个儿子了”“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这血压又上来了”。
赵明一开始还耐心解释,锚索后来干脆不接了。
他拉了一个家庭群,把父母、哥哥嫂子都拉进来,发了一段长消息。
“爸,妈,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关于过年的事,我想再说一次。
今年我陪晓晓回她娘家过年,这是已经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这五年,晓晓为这个家付出很多,我们都看在眼里。但她也是别人的女儿,也有父母要孝敬。
从明年开始,我们轮流过年。今年在晓晓家,明年在我们家,后年可以各回各家,或者把双方父母接来一起过。
另外,以后家里的家务,包括年夜饭,必须一起分担。不能再让晓晓一个人忙活。
如果大家同意,咱们就还是一家人。
如果不同意,那我和晓晓就自己过自己的年。
我是认真的,希望大家理解。”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建国第一个回复:“同意。”
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像定海神针,稳住了局面。
赵亮:“听爸的。”
赵阳:“我没意见。”
王丽:“以后我会帮忙的。”
李梅:“我也是。”
只有高秀兰没说话。
赵明知道,母亲需要时间。
但他不打算再让步了。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对苏晓的承诺。
接下来的几天,赵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改变。
他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
苏晓一开始还不习惯,总想帮忙,但赵明不让。
“你坐着休息,我来。”他总是这么说。
苏晓就真的坐着,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菜,把土豆丝切成土豆条;看着他洗衣服,把白衬衫和牛仔裤混在一起洗,染成了淡蓝色;看着他拖地,拖得满头大汗,地板还是湿漉漉的。
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赵明。”她叫他的名字。
“嗯?”赵明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面粉——他在尝试包饺子。
“谢谢你。”苏晓说。
赵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苏晓摇头,“这不是你应该做的,是你愿意为我做的。”
赵明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晓晓,我以前太混蛋了。”他说,“总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因为我妈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奶奶也是这么过来的。”
“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你嫁给我,是来做我妻子的,不是来做我家佣人的。”
“以后,我会好好疼你,护你,不让你受委屈。”
苏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甜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关越来越近。
赵明给岳父岳母买了礼物,还给苏晓的表哥陈峰准备了一份厚礼。
“谢谢表哥那天来撑腰。”他说。
苏晓看着那些礼物,心里暖暖的。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秘密,没告诉赵明。
那天接到的神秘电话,不是朋友打来的。
是医院打来的。
她怀孕了。
两个月。
电话里,医生说她孕酮偏低,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要保持心情愉快。
她挂断电话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太不是时候。
她正打算跟赵明摊牌,甚至想过离婚。
然后,孩子就来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所以那天,她没告诉赵明。
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现在,看着赵明的改变,看着他们关系的缓和,她觉得,也许可以说了。
腊月二十八,赵明和苏晓准备出发回苏晓娘家。
行李收拾好了,车也检查过了,就等第二天一早出发。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赵明从背后抱着苏晓,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晓晓。”他轻声说,“等过完年,咱们要个孩子吧。”
苏晓的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了?”赵明察觉到了,“你不想?”
“不是……”苏晓转过身,面对他,“赵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赵明看着她,眼神温柔。
苏晓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门铃响了。
两人都是一愣。
这个时间,谁会来?
赵明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高秀兰,王丽,李梅。
婆媳三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但那种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妈?大嫂?二嫂?”赵明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高秀兰说着,不等赵明邀请,就挤了进来。
王丽和李梅跟着进来,手里还提着东西。
苏晓从卧室出来,看到这阵仗,心里一沉。
“晓晓啊,还没睡呢?”高秀兰笑着打招呼,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妈,你们怎么这个时间来了?”苏晓问,语气平静。
“这不是想着你们明天要走了,来送送你们。”高秀兰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带了些年货,你们路上吃。”
赵明关上门,看着母亲和两个嫂子,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妈,坐吧。”他说。
高秀兰在沙发上坐下,王丽和李梅坐在她两边。
三人坐成一排,像三堂会审。
苏晓去倒了三杯水,放在她们面前。
“晓晓,别忙活了,坐。”高秀兰拍拍身边的位置。
苏晓没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赵明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很小,但高秀兰看见了,脸色变了变。
“明明,晓晓,妈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再商量商量过年的事。”高秀兰开口,声音放得很柔。
“妈,这事儿不是已经定了吗?”赵明说,“我群里也说了,大家都同意了。”
“是,你爸他们同意了。”高秀兰叹了口气,“但妈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
她看向苏晓:“晓晓啊,妈知道,这五年你辛苦了。妈年纪大了,思想老派,总觉得媳妇做饭是天经地义,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这话说得漂亮,但苏晓听出了里面的不对劲。
“妈,都过去了。”她说,“以后咱们按新规矩来就行。”
“新规矩好,新规矩好。”高秀兰连连点头,“但是晓晓啊,今年能不能……还是回咱们家过年?”
苏晓的心沉了下去。
赵明握紧了她的手:“妈,不是说好了吗?”
“是说好了,但妈这心里……”高秀兰眼圈一红,“你爸这两天老叹气,说今年家里冷清。你大哥二哥也说,孩子们天天念叨婶婶,说想吃婶婶做的菜。”
“妈知道你累了,这样,今年你不用动手,妈来做,你嫂子们也帮忙,你就坐着吃,行不行?”
苏晓没说话。
王丽开口了:“晓晓,你就答应吧。妈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的,就想着这事儿。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李梅也说:“是啊晓晓,你就当回去看看孩子们。浩浩和苗苗天天问我,婶婶是不是不要他们了,说得我都心疼。”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道德绑架。
苏晓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熟悉的,喘不过气的累,又回来了。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已经跟我爸妈说好了,今年回去陪他们过年。”
“你爸妈那边,可以往后推推嘛。”高秀兰说,“明年,明年一定让你回去,行不行?”
“不行。”苏晓摇头,“我已经五年没陪他们过年了。”
“那你就能看着咱们家冷冷清清的?”高秀兰的音量提高了,“晓晓,做人不能太自私!”
“自私?”苏晓看着她,“妈,我想陪自己的父母过年,这叫自私吗?”
“那你想过你爸吗?想过孩子们吗?”高秀兰激动起来,“你爸心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孩子们那么喜欢你,你忍心让他们失望?”
“妈!”赵明站起来,“您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高秀兰也站起来,“赵明,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现在让你回家过个年都不行了?”
“不是不行,是已经说好了——”
“说好了就不能改吗?”高秀兰打断他,“你就这么听你媳妇的话?她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话太重了。
赵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晓也站起来,把赵明拉到身后。
“妈,您不用激他。”她看着高秀兰,眼神平静,但深处有火在烧,“这事儿是我决定的,跟赵明没关系。”
“你要是真疼你儿子,就别逼他。”
“你要是真把我当一家人,就别用孝道绑架我。”
“我已经决定了,今年回我娘家过年。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都不会改变。”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高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晓:“你……你这个不孝的……”
“妈!”王丽赶紧拉住她,“别激动,别激动!”
李梅也劝:“妈,有话好好说……”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高秀兰甩开她们的手,瞪着苏晓,“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回老赵家过年,以后就别回来了!咱们断绝关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王丽和李梅都吓了一跳。
“妈,您说什么呢!”赵明急了,“什么断绝关系,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高秀兰眼泪掉下来了,“我养你这么大,现在你为了媳妇,连妈都不要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被王丽和李梅死死拉住。
“妈!您别这样!”
“妈您冷静点!”
场面一片混乱。
苏晓看着这场闹剧,突然觉得可笑。
五年了,每次她有点反抗,母亲就用这招。
一哭二闹三上吊。
以前有用,因为赵明会妥协,她会心软。
但现在,她不想再妥协了。
“妈。”苏晓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的哭闹声。
高秀兰停住了,看着她。
“您要是真想死,就不会来这儿闹了。”苏晓说,“您来这儿,不就是想逼我妥协吗?”
高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但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苏晓继续说,“我不会妥协。今年我一定要回我娘家过年。您同意,咱们还是一家人。您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
“至于断绝关系……”她笑了笑,“您要是真这么想,我也拦不住。但您想清楚,断绝关系了,您就少了一个儿子,少了半个女儿,少了未来的孙子孙女。”
“您觉得,值吗?”
高秀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苏晓会这么说。
这么直接,这么锋利,一点情面都不留。
王丽和李梅也愣住了,看着苏晓,像不认识她一样。
“晓晓,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王丽小声说。
“那我该怎么说话?”苏晓看向她,“大嫂,您也是女人,也是别人的儿媳。如果今天,您想回娘家过年,您婆婆以死相逼,您会怎么想?”
王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嫂。”苏晓又看向李梅,“您也有父母,也是独生女。如果五年了,您都没陪父母过过年,您心里好受吗?”
李梅低下头,不敢看她。
苏晓重新看向高秀兰:“妈,我叫您一声妈,是因为我敬重您是长辈,是因为您是赵明的母亲。”
“但这不代表您可以随意践踏我的尊严,无视我的感受。”
“我也是人,我也有父母,我也会累,也会疼。”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以后,我会孝顺您,但不会愚孝。我会尊重您,但不会盲从。”
“这个年,我回我娘家过。您接受,咱们还是婆媳。您不接受,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她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回头看向赵明。
“赵明,你要跟我一起,还是留下?”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赵明看见了里面的决绝。
如果今天他留下,那他们的婚姻,可能真的到头了。
赵明深吸一口气,走到苏晓身边,握住她的手。
“我跟你一起。”
然后他看向母亲:“妈,您回去吧。今年过年,我陪晓晓回她家。明年,我们再回来。”
高秀兰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
但这一次,赵明没有心软。
“大嫂,二嫂,麻烦你们送妈回去。”他说,“路上小心。”
王丽和李梅对视一眼,知道今天这事,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她们搀扶着高秀兰,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晓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明赶紧扶住她:“晓晓!你怎么了?”
“没事……”苏晓摇摇头,脸色苍白,“就是有点累。”
“你先坐下。”赵明扶她到沙发上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倒了温水,看着苏晓小口小口喝下去。
“对不起。”他说,“又让你受委屈了。”
苏晓摇摇头:“不怪你。是你妈……”
她没说完,但赵明懂。
“以后不会了。”赵明抱住她,“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苏晓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她终于说出来了。
把憋了五年的话,都说出来了。
虽然过程很难,但结果,是好的。
“赵明。”她轻声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赵明松开她,看着她。
苏晓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什么?”赵明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B超单。
上面清楚地写着:宫内早孕,约8周。
赵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晓,眼睛睁得老大。
“这……这是……”
“我怀孕了。”苏晓说,“两个月。”
赵明愣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苏晓。
“真的?真的吗?我要当爸爸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嗯。”苏晓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你要当爸爸了。”
赵明松开她,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肚子,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你怎么不早说?我刚才还让你站着,还让你生气……我真是混蛋!”
“没事。”苏晓握住他的手,“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就是孕酮有点低,需要静养,不能生气。”
“那你还跟我妈……”赵明突然反应过来,“不行,我得赶紧告诉我妈,她要是知道你有孩子了,肯定——”
“不要。”苏晓打断他,“现在不要说。”
“为什么?”赵明不解,“我妈要是知道她有孙子了,肯定高兴坏了,就不会逼你回去了。”
“我不想用孩子来换和平。”苏晓说,“我希望她接受我,是因为我是我,不是因为我怀了孩子。”
赵明看着她,明白了。
“好。”他点头,“听你的。”
他重新抱住她,抱得很轻,很小心。
“晓晓,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谢谢你愿意留下这个孩子。”
苏晓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觉得很安心。
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赵明,有宝宝,有爱她的父母。
具体来看,543家江苏上市公司公告了现金分红预案,公司家数同比增长13.4%,分红公司家数占全部公司的78%。拟分红总额达1029.4亿元,同比增长15.8%。其中,19家公司拟分红超过10亿元。江苏银行、洋河股份、南京银行、国电南瑞、华泰证券等头部公司提出合计超过415亿元的高额现金分红计划。2024年,超过60家江苏上市公司新增披露中长期现金分红规划,目前正在实施中的中长期现金分红规划的公司已超过300家。
曾被视为日本足球希望之星的中井卓大,如今正经历职业生涯的低谷期。近日,西班牙西乙球队桑坦德旗下专业媒体在一篇题为《拉约坎塔布里亚(B队)史上最“离谱”的10笔签约》的文章中,毫不客气地点名了这位22岁的日本中场。
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渐深。
但明天,会是晴天。
章节四
第二天一早,赵明和苏晓出发回苏晓的娘家。
车上,赵明开得格外小心,连颠簸一点的路都绕开。
“你不用这么紧张。”苏晓笑着说,“医生说没事的,正常生活就行。”
“那也不行。”赵明严肃地说,“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不能有一点闪失。”
苏晓心里暖暖的,没再说什么。
三个小时后,车开进了苏晓娘家的小区。
周玉兰和苏建国早就等在楼下了,看见车来,连忙迎上来。
“慢点慢点。”周玉兰扶着苏晓下车,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路上累不累?晕不晕车?”
“不累。”苏晓抱住母亲,“妈,我想你了。”
“傻孩子,妈也想你。”周玉兰拍拍她的背,眼圈红了。
苏建国站在一边,搓着手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上了楼,屋里已经飘满了饭菜香。
“爸,您又做这么多菜。”苏晓看着满桌子的菜,鼻子有点酸。
“不多不多,都是你爱吃的。”苏建国笑着说,“快坐下,先喝碗汤暖暖胃。”
赵明把行李搬进来,又去车里拿礼物。
大包小包摆了一地。
“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乱花钱。”周玉兰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应该的。”赵明说,“妈,爸,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这话说得真诚,周玉兰和苏建国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周玉兰拉着赵明坐下,“快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苏晓看着父母的笑脸,看着赵明殷勤地给父母夹菜,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饭后,赵明主动去洗碗,苏晓想帮忙,被他按在沙发上。
“你歇着,陪爸妈说说话。”
周玉兰看着赵明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悄悄对苏晓说:“这孩子,好像变了个人。”
“嗯。”苏晓点头,“他是真的改了。”
“那就好。”周玉兰握住女儿的手,“夫妻之间,就是要互相体谅。他改了,你也要给他机会。”
“我知道。”苏晓靠在母亲肩上,“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妈。”周玉兰摸摸她的头发,“对了,孩子的事,跟他说了吗?”
“说了。”苏晓的脸有点红,“他高兴坏了。”
“那就好。”周玉兰笑得更开心了,“等孩子生下来,妈去给你带孩子,不让你婆婆插手。”
苏晓笑了:“那爸怎么办?”
“他啊,一起过去。”周玉兰说,“反正我们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母女俩说着悄悄话,苏建国坐在一边看电视,偶尔插两句嘴。
赵明洗好碗出来,看见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家的样子。
温暖,轻松,没有算计,没有委屈。
除夕那天,周玉兰和苏建国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赵明也加入进来,虽然笨手笨脚,但态度认真。
“妈,这个鱼怎么处理?”
“爸,这个肉要切多大?”
他虚心请教,周玉兰和苏建国也耐心教。
苏晓想帮忙,被三个人集体制止。
“你坐着,别动。”
“现在你是咱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想吃什么说,爸给你做。”
苏晓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虽然有点乱,但笑声不断。
中午,简单的吃了点,下午继续准备年夜饭。
四点左右,门铃响了。
苏晓去开门,门外站着陈峰,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
“表哥,表嫂,快进来。”苏晓笑着打招呼。
“晓晓,新年快乐!”陈峰递上红包,“给,压岁钱。”
“我都多大了,还给压岁钱。”苏晓笑着接过来。
“多大也是我妹妹。”陈峰揉揉她的头发,然后看向厨房,“哟,这么热闹。”
赵明从厨房探出头:“表哥来了,快坐,一会儿就好。”
“需要帮忙吗?”陈峰问。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五点半,年夜饭上桌。
十个菜,一个汤,摆得满满当当。
虽然比不上苏晓的手艺,但每一道菜都充满了心意。
“来,举杯。”苏建国站起来,“祝咱们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干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烟花开始绽放。
一朵一朵,照亮了夜空。
苏晓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赵明温柔的笑脸,突然觉得,这是五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
没有委屈,没有劳累,只有温暖和幸福。
吃完饭,大家一起收拾桌子,然后围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赵明的手机一直在响,但他没接。
不用看也知道,是母亲打来的。
苏晓碰了碰他:“接吧,大过年的,别让妈担心。”
赵明犹豫了一下,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电话接通,高秀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赵明,你真是不要妈了……”
“妈,我在晓晓家过年。”赵明说,“您吃年夜饭了吗?”
“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高秀兰哭起来,“你爸一个人喝闷酒,你大哥二哥吃完饭就走了,家里就剩我跟你爸……”
赵明心里一紧:“大哥二哥怎么走了?”
“还不是因为你!”高秀兰越说越伤心,“他们说,今年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意思,不如回自己家……”
赵明沉默了。
他没想到,大哥二哥会这么做。
“妈,对不起。”他说,“但我真的不能回去。我答应过晓晓,今年陪她爸妈过年。”
“那你就不管你爸妈了?”高秀兰哭得更厉害了,“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妈,我不是不管你们。”赵明耐心解释,“明年,明年我一定带晓晓回去。但今年,我必须陪她。”
天津市瑞通预应力钢绞线有限公司“为什么?为什么非得今年?”高秀兰问。
赵明看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看着苏晓温柔的笑脸,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欠她的。”他说,“欠了五年,该还了。”
高秀兰不说话了,只有抽泣声。
“妈,您早点休息。”赵明说,“明天初一,我去给您和爸拜年。”
“你真的来?”高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真的。”赵明说,“带着晓晓一起。”
挂断电话,赵明回到客厅。
苏晓看着他:“怎么样?”
“哭了。”赵明说,“说大哥二哥吃完饭就走了,家里就剩她和爸。”
苏晓叹了口气:“明天咱们早点过去吧。”
“你……”赵明惊讶地看着她。
“大过年的,别让老人太伤心。”苏晓说,“但说好了,只是拜年,不吃午饭,下午就回来。”
“好。”赵明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晓晓。”
第二天一早,赵明和苏晓带着礼物,开车回赵家。
路上,苏晓有点紧张。
“没事。”赵明安慰她,“拜完年咱们就走,不多待。”
车开到赵家门口,赵明深吸一口气,下车,敲门。
开门的是赵建国。
看见他们,赵建国的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快进来。”
屋里,高秀兰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看见苏晓,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爸,妈,新年好。”赵明把礼物放下。
“新年好。”苏晓也说。
高秀兰站起来,走到苏晓面前,看着她,眼圈又红了。
“晓晓……”她开口,声音哽咽,“妈对不起你。”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晓更是惊讶地看着她。
“这五年,妈委屈你了。”高秀兰的眼泪掉下来,“妈老思想,总觉得媳妇就该伺候一家子,没想过你也会累,也会想家。”
“昨天你大哥二哥走了,家里就剩我跟你爸,冷冷清清的,我这才想明白。”
“家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靠一家人互相体谅,互相照顾。”
“妈错了,妈给你道歉。”
她说着,就要给苏晓鞠躬。
苏晓赶紧扶住她:“妈,您别这样。”
“你原谅妈吗?”高秀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
苏晓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妈,我从来没怪过您。”她说,“我只是……太累了。”
“妈知道,妈知道。”高秀兰抱住她,“以后不会了,以后妈疼你,像疼亲闺女一样疼你。”
婆媳俩抱在一起哭。
赵建国和赵明站在一边,眼圈也红了。
哭够了,高秀兰拉着苏晓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给,压岁钱。”
“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孩子。”高秀兰把红包塞进她手里,“拿着,图个吉利。”
然后又拿出一个更大的红包:“这个,是给我未来孙子的。”
苏晓和赵明都愣住了。
“妈,您怎么知道……”赵明问。
“你表哥陈峰给我打电话了。”高秀兰说,“他说晓晓怀孕了,孕酮低,需要静养,不能生气。”
她握住苏晓的手:“晓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妈?”
苏晓低着头:“我怕……”
“怕什么?怕妈知道了,更逼你回来干活?”高秀兰叹气,“妈是那种人吗?”
“以前是妈糊涂,但现在妈想明白了。你怀的是我们老赵家的孙子,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妈疼你还来不及呢。”
她看向赵明:“明明,以后家里的活儿你全包了,别让晓晓动手,听见没?”
“听见了。”赵明笑着点头。
“还有,年后你们就搬回来住。”高秀兰说,“妈照顾晓晓,给她做好吃的,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妈,不用……”苏晓想拒绝。
“什么不用,必须的。”高秀兰态度坚决,“你爸妈那边,我亲自去道歉,请他们放心,我一定把晓晓照顾得好好的。”
苏晓看着婆婆真诚的脸,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失了。
“谢谢妈。”她说。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高秀兰笑开了花。
中午,高秀兰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虽然味道一般,但心意满满。
吃饭时,赵亮和赵阳也带着家人来了。
看见苏晓,两人都有点尴尬。
“晓晓,昨天的事,对不住。”赵亮说
“大嫂、二嫂,都过去了。”苏晓轻轻摇头,眼眶微热,“咱们以后好好处。”
王丽和李梅连忙点头,两个嫂子脸上都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
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和睦。
高秀兰不住地给苏晓夹菜,鱼肚子上的嫩肉、炖得软烂的鸡腿,都夹到她碗里。
“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了。”高秀兰笑眯眯地说,“妈明天就去买只土鸡,给你炖汤喝。”
“妈,太麻烦了……”苏晓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什么,你怀的可是我的亲孙子!”高秀兰说得理直气壮,又转向赵明,“明明,年后你们真搬回来住,晓晓头三个月最要紧,妈亲自照顾才放心。”
赵明看向苏晓,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苏晓迟疑片刻,轻轻点头:“那……就麻烦妈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高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又对赵建国说,“老头子,一会儿咱们上亲家那儿拜年去,得亲自跟亲家母赔个不是,这些年委屈晓晓了。”
赵建国点头:“应该的。”
饭后,高秀兰果然收拾了礼品,拉着赵建国、赵明和苏晓,直奔苏晓娘家。
两家人坐在客厅里,高秀兰一改往日的强势,拉着周玉兰的手,说得眼圈泛红。
“亲家母,这些年是我糊涂,委屈晓晓了。今天我当着你们二老的面保证,以后一定把晓晓当亲闺女疼。”
周玉兰原本还有些芥蒂,见亲家母这般诚恳,心也软了:“亲家母言重了,孩子们过得好就行。”
两位母亲的手握在一起,过往的隔阂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临走时,高秀兰再三叮嘱:“亲家母放心,晓晓在我那儿,我一定照顾好。你们随时来看,想接回去住几天也行。”
回家的路上,苏晓靠在赵明肩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五年来的委屈、隐忍、不甘,竟在这一天得到了和解。
“想什么呢?”赵明轻声问。
“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苏晓喃喃道。
赵明握紧她的手:“不是梦,是真的。以后都会好的,我保证。”
正月初五,赵明和苏晓搬回了婆家。
高秀兰果然说到做到,把向阳的主卧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全是新晒的,透着阳光的味道。
她不再让苏晓碰一点家务,连杯水都抢着倒。
“你坐着,妈来。”成了她的口头禅。
王丽和李梅也时常带着孩子来看苏晓,说话做事都透着小心和体贴。
苏晓起初有些不适应,但渐渐也放松下来。
孕期的反应开始明显,早晨常常恶心,吃不下东西。
高秀兰变着花样做吃的,酸的、清淡的、有营养的,每餐都准备好几样。
“晓晓,尝尝这个酸黄瓜,妈特意腌的。”
“这个小米粥熬了两个小时,最养胃。”
“要是还恶心,妈去给你买点话梅?”
苏晓看着婆婆忙碌的身影,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消散了。
二月底的一个周末,苏晓孕满三个月,孕吐终于缓解了许多。
高秀兰提议全家一起去郊外的温泉山庄住两天,算是庆祝。
“晓晓现在稳当了,出去散散心,对大人孩子都好。”她说。
赵明有些犹豫:“妈,路上颠簸……”
“开车慢点就行,我都订好了。”高秀兰兴致勃勃,“咱们全家都去,你大哥二哥两家也一起,热闹。”
苏晓看着婆婆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妈说得对,我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
高秀兰顿时眉开眼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温泉山庄在城郊,环境清幽。三个家庭,十二口人,包下了一个小院子。
晚饭后,大家聚在客厅喝茶聊天。
高秀兰突然清了清嗓子:“趁着今天人齐,我有个事儿想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以前过年,都是晓晓一个人忙活,咱们坐享其成。”高秀兰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儿媳,“这不对。从今年开始,咱家的规矩得改改。”
赵亮和赵阳坐直了身体,王丽和李梅也认真听着。
“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要分担。”高秀兰语气认真,“年夜饭,一人做两个拿手菜。平时家里聚餐,轮流负责,不许再让一个人忙活。”
她看向苏晓:“晓晓现在怀孕了,更是重点保护对象。以后家里谁要是再让她受累,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丽连忙表态:“妈说得对,以前是我们不懂事,以后一定改。”
李梅也点头:“妈,您放心,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一定分担。”
高秀兰满意地点头,又转向两个儿子:“你们也是,在家里要多干活,别当甩手掌柜。疼媳妇不是嘴上说的,得做出来。”
赵亮和赵阳连连称是。
苏晓看着这一幕,眼睛有些发热。
赵明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深夜,苏晓和赵明回到房间。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纱洒进来。
“感觉怎么样?”赵明从背后拥住她,手轻轻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像做梦一样。”苏晓靠在他怀里,“妈的变化太大了。”
“她是真的想明白了。”赵明低声说,“那天大哥二哥吃完饭就走,家里就剩她和爸两个人,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了一晚上。”
苏晓转过身看他:“你怎么知道?”
“爸后来打电话告诉我的。”赵明轻叹,“妈说,那天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冷清。也才明白,这些年你在咱们家,心里有多冷。”
苏晓的眼眶湿润了。
“都过去了。”赵明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暖。”
三月中旬,苏晓去医院做产检。
B超室里,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图像,笑着说:“宝宝很健康,发育得特别好。”
赵明凑近屏幕,看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是头,这是小手……”医生耐心地指点着,“看,宝宝在动呢。”
屏幕上,那个小生命果然轻轻动了一下。
苏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那是她的孩子,她和赵明的孩子。
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生命。
检查完,两人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赵明突然单膝跪地——不是求婚,而是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
“宝宝,我是爸爸。”他轻声说,“你要乖乖的,别让妈妈太辛苦。等你出来,爸爸带你去游乐园,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
苏晓笑着推他:“快起来,别人都看着呢。”
“看就看。”赵明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跟我儿子说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苏晓挑眉,“万一是个女儿呢?”
“女儿更好!”赵明立刻改口,“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爸爸宠她一辈子。”
两人相视而笑,手牵手走在春天的街道上。
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吹过,花瓣如雪般飘落。
苏晓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轻握在手心。
五年前的春天,她和赵明也是在这条街上散步。
那时樱花也开了,赵明摘了一朵别在她耳边,说:“等咱们有了孩子,每年春天都带他来看樱花。”
如今,这个承诺就要实现了。
只是中间经历了太多曲折,太多心酸。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四月初,苏晓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高秀兰每天都乐呵呵的,逛街买婴儿用品,和邻居聊天三句不离“我儿媳妇怀孕了”。
她还报了个孕妇营养班,认真做笔记,回来变着花样给苏晓做营养餐。
“妈,您别太累了。”苏晓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心里过意不去。
“不累不累。”高秀兰擦擦手,“你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天下午,王丽和李梅一起来看苏晓,带了一大堆婴儿衣服。
“晓晓,你看看这些合不合适。”王丽展开一件件小衣服,都是纯棉的,柔软舒适。
“大嫂,二嫂,你们太破费了。”苏晓感动地说。
“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李梅笑着摸摸苏晓的肚子,“宝宝,快点出来,二伯母给你买了好多玩具呢。”
妯娌三人坐在阳台上喝茶聊天,气氛融洽。
王丽突然说:“晓晓,以前的事……对不住。”
李梅也低下头:“我们光顾着自己轻松,没替你着想。”
苏晓握住她们的手:“嫂子,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处,一起把这个家经营好。”
“嗯!”两人重重点头。
五月底,苏晓怀孕六个月,孕检一切正常。
高秀兰张罗着要给未来的孙子办个迎婴宴。
“不用这么隆重吧?”苏晓觉得不好意思。
“要的要的。”高秀兰坚持,“这是咱们家第一个孙辈,得好好庆祝。”
迎婴宴在周末举行,请了亲近的亲戚朋友。
苏晓的父母也来了,看到女儿被婆家照顾得这么好,终于彻底放了心。
宴会上,高秀兰端着酒杯站起来,眼圈微红。
“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想说几句。”她看向苏晓,“晓晓嫁到我们赵家五年,受了五年委屈。我这个当婆婆的,糊涂,没好好待她。”
“今天,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晓晓道个歉。”
她转向苏晓,深深鞠躬:“晓晓,妈对不起你。”
苏晓赶紧站起来扶她:“妈,您别这样……”
“你让妈说完。”高秀兰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闺女。妈疼你,护你,谁要是敢欺负你,妈第一个不答应。”
满堂掌声。
苏晓泪如雨下。
赵明搂住她的肩,眼睛也红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晓的表哥陈峰端着酒杯走过来。
“赵明,来,咱哥俩喝一杯。”陈峰笑道,“看到晓晓现在这样,我总算放心了。”
赵明郑重地和他碰杯:“表哥,谢谢你那天来撑腰。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糊涂。”
“知道就好。”陈峰拍拍他的肩,“好好对晓晓,她值得。”
“一定。”赵明认真点头。
宴会结束后,苏晓和赵明手牵手在院子里散步。
夏夜的风很温柔,带着花香。
“累不累?”赵明问。
“不累。”苏晓摇头,手放在肚子上,“宝宝今天可乖了,都没闹我。”
“那是我儿子知道妈妈今天高兴。”赵明得意地说。
苏晓笑了:“又来了,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我直觉。”赵明凑近她耳边,“不过女儿我也喜欢,像你一样漂亮。”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像一棵分不开的树。
七月中旬,苏晓怀孕八个月,行动已经有些不便。
高秀兰不让她做任何事,连散步都要陪着。
这天下午,婆媳俩在小区花园里慢慢走。
“晓晓,妈想了很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高秀兰突然开口。
“什么事,妈您说。”
“等孩子生了,妈想请个育儿嫂。”高秀兰说,“妈虽然想亲自带孙子,但毕竟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请个专业的,你也轻松点。”
苏晓愣住了:“妈,不用,我自己能带……”
“听话。”高秀兰拍拍她的手,“你现在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不能累着。妈打听过了,有个很好的育儿嫂,经验丰富,人也细心。”
苏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婆婆不仅改变了态度,连这些细节都为她考虑到了。
“那……谢谢妈。”她轻声说。
“谢什么,一家人。”高秀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八月底的一个凌晨,苏晓突然发动。
赵明手忙脚乱地叫醒父母,一家人火急火燎地赶往医院。
产房外,赵明急得团团转。
高秀兰和周玉兰都赶来了,两位母亲握着手,互相安慰。
“别急,晓晓身体好,一定会顺利的。”周玉兰说,但声音也在抖。
高秀兰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
三个小时后,产房门打开,护士笑着走出来:“恭喜,是个女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赵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高秀兰和周玉兰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病房里,苏晓疲惫地躺着,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赵明轻轻走过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晓晓,辛苦了。”他握住妻子的手,吻了吻她的额头。
苏晓虚弱地笑了笑:“看看女儿,像谁?”
赵明仔细端详:“像你,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
高秀兰凑过来,眼睛红红的:“像晓晓好,晓晓漂亮。”
周玉兰也点头:“这孩子,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小宝宝似乎听到了夸奖,轻轻动了动小手。
赵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
这一刻,赵明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半个月后,苏晓和女儿出院回家。
高秀兰果然请了育儿嫂,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王,经验丰富,人也和善。
家里多了个小生命,顿时热闹起来。
王丽和李梅几乎天天来,带着自家孩子来看妹妹。
“苗苗,这是小妹妹,你要疼她哦。”李梅教女儿。
六岁的苗苗好奇地看着摇篮里的小宝宝,小声说:“妹妹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王丽笑着说,“以后你就是姐姐了,要保护妹妹。”
苗苗郑重地点头:“嗯!”
苏晓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
原来,家的温暖是这样的。
不是一个人付出,一群人享受。
而是每个人都付出一点,每个人都得到温暖。
九月底,女儿满月。
赵家摆了满月酒,请了亲戚朋友,热热闹闹地庆祝。
高秀兰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我家囡囡,奶奶的心肝宝贝。”
赵明忙着招待客人,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容。
苏晓坐在主桌,看着来来往往的亲人朋友,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时她还在为年夜饭发愁,还在为回谁家过年纠结。
那时她觉得,婚姻是一座牢笼,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现在,这座牢笼打开了,变成了一座温暖的花园。
她依然是妻子,是儿媳,但更是她自己。
是苏晓,是妈妈,是被爱着的人。
宴席过半,赵明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我想说几句话。”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苏晓身上。
“首先,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女儿的满月宴。”
“其次,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我的妻子,苏晓。”
他走到苏晓身边,牵起她的手。
“晓晓嫁给我五年,受了五年的委屈。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直到去年,她提出要回娘家过年,我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天,我妈打了八个电话,逼她回来做十二口人的年夜饭。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甚至想过让她妥协。”
“现在想想,我真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苏晓握紧他的手。
“后来,晓晓怀孕了,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责任,什么叫珍惜。”
“谢谢晓晓,给了我一个做丈夫、做父亲的机会。”
“也谢谢我爸妈,你们的改变和支持,让我和晓晓能走到今天。”
“最后,我想说——”赵明转向苏晓,深深地看着她,“老婆,谢谢你原谅我。以后的日子,我会用一辈子来爱你,疼你,护着你,还有我们的女儿。”
满堂掌声。
苏晓泪流满面。
高秀兰也擦着眼泪,周玉兰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
满月宴后,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育儿嫂王阿姨很专业,把宝宝照顾得很好。
苏晓的身体慢慢恢复,开始在赵明的陪伴下散步、做恢复训练。
高秀兰每天变着花样做月子餐,苏晓笑着说自己胖了一圈。
“胖点好,胖点有福气。”高秀兰总是这样说。
十一月底,女儿百日。
一家人拍了全家福,三个小家庭,加上两位老人,整整十二口人,笑得灿烂。
照片洗出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高秀兰看着照片,感慨地说:“这才像个家。”
转眼到了年底。
这是苏晓结婚后,第一次不用为年夜饭发愁。
高秀兰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列菜单,分配任务。
“老大媳妇,你做红烧肉和清蒸鱼。老二媳妇,你做四喜丸子和八宝饭。我炖鸡汤、做饺子。晓晓就做个凉拌菜,意思意思就行。”
王丽和李梅认真记下:“妈,我们一定好好做。”
苏晓心里暖暖的:“妈,我也多做几个菜吧……”
“不用不用。”高秀兰摆手,“你刚出月子,不能累着。做个凉拌菜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们。”
赵明也凑过来:“妈,那我做什么?”
“你?”高秀兰想了想,“你负责带孩子,让你媳妇歇歇。”
众人都笑起来。
除夕那天,赵家前所未有的热闹。
王丽和李梅一早就在厨房忙活,高秀兰指挥若定。
赵亮和赵阳负责贴春联、挂灯笼。
赵明抱着女儿,苏晓在旁边逗她玩。
小宝宝已经会笑了,看见妈妈就咯咯笑。
下午四点,饭菜上桌。
十二个菜,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高秀兰特意把苏晓做的凉拌菜放在中间:“这是晓晓做的,大家都尝尝。”
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纷纷称赞。
“晓晓手艺就是好,凉拌菜都这么好吃。”
“明年晓晓身体好了,咱们还能吃更多好吃的。”
苏晓笑着,心里满满的。
开饭前,赵建国举起酒杯:“今年是咱们家最团圆的一年。希望以后每年,都能这样和和美美。”
“干杯!”
酒杯碰撞,笑声满堂。
苏晓看着这一大家人,看着丈夫温柔的眼神,看着女儿可爱的笑脸,看着婆婆慈祥的面容,突然觉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都值得了。
因为风雨之后,真的有彩虹。
吃过饭,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看春晚。
宝宝在摇篮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赵明悄悄握住苏晓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老婆,谢谢你。”
“谢什么?”苏晓笑着看他。
“谢谢你没有离开我。”赵明认真地说,“谢谢你给我机会,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苏晓靠在他肩上:“也谢谢你,愿意改变。”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夜空。
电视机里,新年钟声即将敲响。
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全家人一起跟着数:“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欢呼声中,赵明轻轻吻了吻苏晓的额头。
“新年快乐,老婆。”
“新年快乐。”
苏晓闭上眼睛,许下一个愿望。
愿岁月静好,愿家人安康。
愿每一个在婚姻中迷茫的人15.2钢绞线规格及参数,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