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语]1987年,美学热方兴未艾,旅游热逐渐升温。学弟李志华及几位同仁拟编撰一部《青年美学》,我便自告奋勇承担了《旅游美学》的撰写工作。但那时自知对美学知识掌握尚浅,对旅游理论更所知甚少,虽列了个提纲,作了些札记,终因教学工作繁重预应力钢绞线厂,半途而废。后来受邀讲旅游美学专题,也不过在札记的基础上敷衍一通,戏称曰“美学旅游”,形成一些讲课草稿,彼时无个人电脑,乱乱的写在劣质稿纸上。每见之若鸡肋,留之无用弃之可惜。想闲暇时重打鼓另开张,不曾想懒惰成性,总有理由“无暇”。承蒙我01级研究生谢璐将原讲稿打印校对,在我们学科网站发布,姑谓之《旅游美学十五讲》,敝帚自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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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存昌按 2005年9月15日
目 次
第一讲心内的欲求和身外的世界——旅游热兴起的美学动因
第二讲美在山川?美在精神?——自然美的性质和根源(一)
第三讲人化的自然,自然的人化——自然美的性质和根源(二)
第四讲水石亭台,得之于好学深思之余——审美心胸与名胜的欣赏
第五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旅游的审美价值之一
第六讲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旅游的审美价值之二
第七讲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文化心理和旅游审美
第八讲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旅游的审美视角与美感变异
第九讲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旅游者的审美心境与美感的变异
第十讲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于闲人——旅游中欣赏自然的一种态度
第十一讲山水比德和自然畅神——两种不同的自然审美观
第十二讲览形须知其理,观物必造其质——旅游欣赏中审美意识的深化
第十三讲触景生情,融情入理——旅游欣赏的美感心理形式
第十四讲宇宙浩渺,品类繁多,各取所乐——旅游审美的类别
第十五讲我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看我——人作为特殊的旅游审美对象
心内的欲求和身外的世界
——旅游热兴起的美学动因
旅游作为一种具有世界性和群众性的审美休闲活动,在现代社会生活中占据着十分醒目的位置。那么,是什么样的原因促成了这股旅游热潮的兴起呢?一句话,它基于人类的身心需求。
西方心理学家马斯洛把人类自身的需要描绘成由许多梯级构成的金字塔,他认为生理本能的满足和生存条件的获取是处于金字塔最低层的需要,其次是安全需要、交际需要等等,而最高层次的需要则是审美的需要。只有各层次的需要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一个人才称得上是全面发展的人。这启示我们尽管每个人的旅游动机各有千秋,旅游活动之所以盛行,正是因为在游览活动中它包含了人类由生理到心理等不同需要层次的满足,适应了个体自身追求的自身价值全面实现的欲求,归纳起来大致有以下几方面:
一、求生:即生命体保全生命和繁衍后代的生存需要,这是人和动物共同的生命需要。我们不难发现,食草的动物随水草而迁徙,食肉的动物又追随着可供饱腹的动物群搬家,候鸟之类则随着季节的更替一年一度地完成它的长途跋涉。这些都是它们为维持自身的生命和族类的发展所进行的“旅行”。人类社会要生存,必须首先解决吃穿住的问题,因此原始先民最早的所谓“旅游”,也是与他的居住、狩猎、觅食、生殖、取暖、避暑和逃亡密切相关,具有很强的生存实用目的。但动物的活动全部受本能的驱使,而人类的活动则有特定的意识性和目的性,严格意义上的旅游,只是人类所特有。
二、好动:生命在于运动。不论是微生物、动植物,它的自身机体的活力和外部生存条件的取得都是靠不停的运动,人类作为万物之灵长,其首要标志便在于他是有意识的,能够思维的族类,万物皆动的特征培养了他的好动的欲望。这种欲望不仅是原始艺术产生的重要条件,也是旅游活动的重要动因之一。有人把旅游作为体育活动的一种,因为这种活动的确对人的肌体来说有其特殊的舒筋活血,放松身体的功能,尤其是在生活节奏日益加快,工作环境日益规范化、秩序化的现代社会,人的本质好动的身体被固定在一个相对狭窄的空间,好动的欲望不能得到实现,他们便试图通过旅游活动来得到补偿,于是在社会高速发展,物质生活相对丰富的今天,旅游的风气逐渐盛行。
三、猎奇:好奇心是人类共有的精神现象,尽管在家庭生活上追求和谐,在日常生活中追求安定,但在他的心理上又常常厌烦刻板的、规范化的生活,总希望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每天都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憧憬着陌生世界的新奇景象。当现有的自然、社会和文化环境不能满足他们的这种好奇的愿望时,人们便借助外出旅行来调节自己的心理。进化论学家达尔文先生便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对许多人迹罕至的海域与岛礁进行了长期的考察,在完成了他具有神奇色彩的域外旅行之后,为我们留下了著名的生物进化论和《物种起源》。
四、冒险:人类的冒险欲望是在好奇心理的驱使下对外部世界进攻性的挑战心理,体育活动中的许多项目如滑雪、登山、越野、冲浪、漂流等,都与这种冒险的心理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在旅游活动中,特别是探险旅游中,这种冒险心理表现得更为突出。哥伦布首次进行的环球旅行最典型地说明了旅行中的探险色彩。美洲新大陆的发现在一定程度上是人类冒险心理的丰碑。同样,1519——1522年麦哲伦绕地球进行的旅游探险充分印证了地圆学说。此外,如极地旅游、荒漠旅游、原始森林旅游等,都是满足人的冒险性尝试的重要体现。在中国,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上的珠穆朗玛峰,以“天下险”闻名的西岳华山,为世界的冒险旅游者所向往。这种旅行过程中,人所体验到的惊心动魄的感受,是日常生活中所无法得到的。
五、宣泄:弗洛伊德曾把一个完整的人分为分别受意识、潜意识和无意识支配的超我、自我和本我三个层次,这种理论启示我们处于正常生活秩序中的人们,他们的个体欲求和情感往往与外部世界所提供满足的条件不相适应,甚至发生冲突,形成心理郁结,这种内在的压抑如果得不到疏导,就会萌发忧郁症和神经官能障碍。亚里士多德设想通过艺术再现生活中的悲剧使人们得到宣泄或净化。其实旅游活动中所引发的情感转移,正是人们宣泄心理郁结的有效途径。例如,1841年21岁的恩格斯虽然在对旧时代残余的扫荡中充满生气,但由于失恋的痛苦,他也时常感到“生活过得相当枯燥无味”,于是他从家乡巴门出发,经巴塞尔和苏黎世、米兰,一直走到伦巴第,进行了一次长途旅行。当他登上雷特利山的顶峰,欣赏苏黎世湖的秀丽景色时,他深深地感叹“我在那里更深地沉浸在情感的海洋中……,个人的悲伤和痛苦涌上心头,但仅仅为了在大自然的壮丽景色中得以怡然开脱,溶化在暖沉沉的生活协调之中,……在带有个人色彩的痛苦中,还有什么样的痛苦比最高尚和最崇高的痛苦——爱情的痛苦——更有权利向美丽的大自然倾诉呢?”这样,恩格斯以旅游作为情感的调节剂,迅速从失意的痛苦中恢复过来。
六、愉悦:山林膏壤,使我欣欣然乐。虽然许多人声称他们的旅游有各种各样的动机和目的,但促成旅游热潮的首要动因无疑是悦心悦意、畅情畅神、无拘无束的愉悦功能,即使事业心极强的人,他们也总是渴望着暂时的放松和身心的愉快。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这种愉快不仅为辛勤劳作的人们提供休憩,而且带有最强的审美性质,我们将在其他篇幅里详述。
七、认同:作为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人们总是希望获得群体和社会对自我存在和自身价值的认可,使自身的价值不仅得到自己圈子里的人的承认,而且期待着在身外世界中一展英姿。这种认同欲,促使人们涌向更广阔的旅游天地,如商务旅游、探亲旅游等,很大程度上都是源于这种增进理解、寻求认同的心理。
八、求知:与渴望得到社会认可相辅相成,人们还希望认识外部世界,在畅游名山大川、古堡新城和域外风光的过程中,人们达到了了解历史、认识现实、丰富知识、增长阅历、陶冶性情的目的,这是任何一所专门的学校所不能实现的功能。特别是在文化旅游中,人们有意识地饱览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历史文化、文物古迹、风土人情,中国的长城、故宫、秦始皇陵,希腊雅典的卫城,夏威夷的波希尼亚文化中心,法国的卢浮宫艺术馆等,都是文化色彩浓厚的游览圣地。其他如在修学旅游、会议旅游等游览形式中,求知的欲望也占有重要地位。
正因为旅游活动能满足人们自身从生理到心理的各种不同层次的需要并最终达到审美的目的,才使旅游热在当代中国盛行不衰。
美在山川?美在精神?
——自然美的性质和根源(一)
有过旅游经历的人,都曾为自然山水景观那千姿百态、动人心魄的美所陶醉。因而说自然山水是美的,大概不会有人怀疑。但如果进一步问自然山水美在何处,其根源是什么,这个问题则未必是每个旅游者都能回答得了的。
即使在当代中国美学理论界,自然美性质和根源的问题也是众说纷纭,见仁见智的。为帮助旅游者自己去判断,不妨罗列如下:
主观派认为自然风物的美与不美,其根源不在山水的本身,而在人的感觉。他们举例说:“大自然给予蛤蟆的,比之给予黄莺和蝴蝶的,并不缺少什么,但是蛤蟆没有黄莺和蝴蝶所具有的那种所谓‘美’,原因只有一个,即人觉得它是不美的。”
客观派美学家则相反,他们认为自然事物的美就在于自然本身的性质,某些自然事物是美的,就因为这些山川草木,花鸟虫鱼具有典型性和普遍性,个别的事物呈现出这类事物的一般特点,而与人的感觉意识无关。例如他们说古松的美是因为“它呈现了生物形体上的一般本质属性和普遍性——均衡和对称”,而偃卧的古松,欹斜的弱柳的美,也是因为它们用不普遍的形式表下了生物“枝叶向荣的,不屈不挠的欣欣生意”。
主客观统一派对以上两种意见采取折衷态度,认为自然山水的美“不仅在物,也不仅在心,它在于心与物的关系上面。”他们指出,同样一个外部事物,在人的眼中实际上有甲乙两种存在形态,“物甲只是自然物,物乙是自然物的客观条件加上人的主观条件的影响而产生的,所以已经不纯是自然,而是夹杂着人的主观成分的物。”人们对自然事物的审美正是对带上人的感情色彩的后一种物的欣赏。他们举例说,人们所欣赏的并不是自然存在的古松,而是古松所表现出的形象,这个形象一半是古松本身所呈现的,也有一半是欣赏者本着当时的性格和情趣而外射出来的。
手机号码:13302071130社会实践派则从人的社会实践活动角度揭示自然事物美的本质。他们认为,“自然本身并不是美,美的自然是社会化的结果,也就是人的本质对象化的结果,自然的社会性是自然美的根源”。任何山川林木,都因为它在人类的实践活动中与人形成了某种关系,最初对人的生存有实用价值和提供环境,才逐渐成为审美欣赏的对象。
以上四种看法,各有其一定的合理性,但又不能尽如人意。如主观派说黄莺和蛤蟆的美丑只是人的感觉不同,忽视了黄莺和蛤蟆明显存在自然性质的差别;客观派不能回答有人提出的“为什么典型的癞蛤蟆不美”的问题;主客观统一派坚持“同一棵古松,千万人所见到的形象就有千万不同,所以每个形象都是个人凭借着人情创造出来的”,最终又返回到美在人的感觉的主观论;社会实践派以“人化”解释自然山水的美,掩盖了劳动工具的社会美和山水的自然美的区别。
有人这样描述泰山观日的体验:拂晓,你站在观日石上,脚下飞渡过奶乳色的飘雾,东方茫茫的海面上浮动着鱼肚白的云团,你屏住呼吸,凝神眺望,渐渐地,那云团染上了淡红色,愈来愈深,成为朵朵翻飞的丹霞,随着似乎含羞带笑的红日慢慢地浮了上来,霎然间,像一只飞轮似的一下子跃出地平线,光芒四射,万物生辉。此时,你心情振奋,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在扩张,体积在增大,仿佛感到这云霞、红日中有你,你胸中亦有这云霞红日。或者,你只觉得两耳生风,从山腰中飘过的云霞似乎在托着你,使你在遐想之中张开双臂去拥抱那轮火红鲜艳的太阳。
爱好旅游的朋友,如果你尚没有这样的体验,您能判断作者所描述的惊心动魄的美感,是来自云霞红日呢?还是来自观赏者自身?抑或是来自观赏者与观赏对象在长期实践中构成的客体和心灵情感同构的特定审美关系?
人化的自然,自然的人化
——自然美的性质和根源(二)
自然山水引起旅游者美的享受的根源到底何在呢?还是让我们从具体的旅游审美现象出发来说明吧。
清代姚鼐在凌晨处于泰山日观峰上东望时,一幅迷人的景象出现了。只见天水相接的地方,“云一线异彩,须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这日出的景观之美不外乎有三种因素:
一是太阳的色彩、形状以及与下面海水、周围云霞的关系,即作为自然物的太阳所呈现的时间结构和物理属性。其中包括客观派所强调的典型性和主客统一派强调的物甲(客观审美条件),这些属性的特点是能够直接作用于人的感觉器官。
二是旅游欣赏者固有的审美心理和当下的特定感觉、心境和情趣。包括主观派所强调的主观心理感受和主客统一派强调的物乙(主观创造因素)。一个惟恐掉下深谷的人,即使正逢日出也无心观赏。
三是审美欣赏主体和旅游中被欣赏的自然景物对象发生沟通,形成特定的审美关系,比如日出的景象(客观条件)如何引起了姚鼐的兴趣和愉悦。
就旅游者一次具体时间、地点和防卫上对自然景物的欣赏现象来看,观赏对象的客观属性和旅游者的主观心理都是既定的,而第三方面的条件即主体与对象审美关系的形成,正是解决自然美问题的关键。社会派认为,自然事物所以能与观赏人形成审美的关系,正是因为这一事物是“人化的自然”,即打上了人类实践的印记,显现了人的本质力量的自然,这种理论在解释经过人类直接加工过的自然时是很确切的,如北大荒在改造后变成了“米粮仓”,人们每见到其千倾米浪便有了一种自身力量被肯定的愉悦。
但是没有经过人类加工的自然,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以及日月星空、行云流水、山石草木、花鸟虫鱼等纯粹自然形态的美,又该怎样解释呢?著名美学家李泽厚认为,“人化的自然有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外在自然,即山河大地的‘人化’,是指人类直接或间接地改造自然的整个历史成果,主要指自然与人在客观关系上发生了改变。另一方面是内在自然的人化,是指人本身情感、需要、感知以至器官的人化,这也就是人性的塑造。”后者,即人类审美心理结构的形成,正是导致人与纯粹形态的自然物发生审美关系的深刻根源。具体地说,原始人类在长期劳动实践中,通过工具的制造使用等掌握了事物的结构和秩序,劳动产品的属性如均衡、对称、节奏、韵律等便成为最早的美的形式。同时在对劳动工具和产品的欣赏中,人们形成了相对稳定的情感结构、认知方式和审美心理,这种心理结构在与自然物发生某种同构关系时,就如同条件反射一般使欣赏者获得审美的愉悦。如图所示:
(创造)↗劳动工具和产品美的形式↘(同构)
人的社会实践活动 自然物的属性
(形成)↘审美心理结构 ↗(同构)
再回到开头提到的日出之美。人类在最初与野兽的搏斗及生活中,时常接触到血的红色、火的温暖和圆形的适用,所以他们认为这些因素的组合是有益的、美的。这种审美心理的形成,使人们一旦遇到朝日的徐徐上升时,便不由自主地产生热烈、温暖、朝气蓬勃的体验,感受到莫大的愉悦,同时霞光、海水等与即出的朝日浑然一体,这种和谐与多样统一也正与人的审美心理的一部分相对应,正是这诸多方面,构成了日出的不同层次的美。
水石亭台,得之于好学深思之余
——审美心胸与名胜赏析
法国大艺术家罗丹曾经说过:“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旅游者的精神积累,即马克思所说的培养“音乐的耳朵”和“欣赏形式美的眼睛”,是发掘山水名胜、文物古迹观赏价值的重要的主观心理因素。清人袁枚的《随园诗话》说过,“一水一石,一亭一台,皆得之于好学深思之余”。同样是西安城郊的一个庞大土丘,对于一个毫无精神积累的旅游者来说,它和其他的土丘相比似乎毫无特异之处,但对于一个具有丰富历史知识,了解秦始皇灭六国、统一中国、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焚书坑儒、修建万里长城和宏伟的阿房宫的事迹的观赏者来说,他面对秦始皇陵这座土丘,便会思潮如涌,感慨惜之。这种对观赏对象事先的知识储备,我们称之为审美心胸。
有无审美心胸和审美心胸的宽广与否,对旅游者来说显然是得到旅游收获、受到教育和启迪的重要条件。“放舟下巫峡,心在十二峰”,如果您乘船顺流而下,即将通过三峡中的最佳处巫峡的时候,事先对十二奇峰有所了解,特别是熟悉关于巫山神女的传说,您将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领略到长江两岸的动人美景,否则,十二峰稍纵即逝,留给旅游者的便只是事后的遗憾。有一次晚唐诗人杜牧信步于一个硝烟早尽,为时已久的古战场时,在沙滩上拾到了一截蒙满泥沙的枪头,这勾起了诗人对三国时代一场殊死搏斗的回顾,杜牧即兴写到:“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予周郎便,铜鹊春深锁二乔。”他不仅从残缺的兵器想到烽火连天的决战,想到了羽扇纶巾中,克敌于谈笑间的少年英雄东吴大将周公瑾,而且进一步由此生发出关于人生际遇的感慨。如果诗人不具备这些历史知识和人生体验,荒野上的一截铁戟又会有多少意呢?无怪乎有的旅游者不喜欢进博物馆,他们说那一块破布片上一个老妇人的画像(指汉代帛画)不是比今天最劣等的黑白摄影还没趣得多吗?
宋代诗人苏东坡和杜牧一样对赤壁之战的历史很熟悉,他在被贬官湖北黄州时,错误地以为黄冈附近的一片开阔地便是当年赤壁古战场了,在怀才不遇,抑郁忧愤的心境下,诗人写下了《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绝唱。这说明丰富的精神积累所形成的旅游者主体审美心胸,不仅可以开阔观察视野,把握观赏对象的价值,而且可以使旅游者创造出观赏对象本身所不具备的审美感受来。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句正是感慨世道黑暗,倍受客居他乡、亲人别离的诗人自己的审美心胸,赋予了无情花鸟以人的情感。当代文学家茅盾在看到西北高原上伟岸的白杨树时,他自然地想到了力争上游的民族气节、紧密团结的北方人民和顽强不屈地战斗于敌后的战士。这些都是审美心胸在人们观赏客观景物时所产生的魔术般的效用。当自然景物与旅游者的审美心胸接触的一刹那,这两者就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化合,它所产生的旅游欣赏的审美感受恰恰成了第三种生成物。在一定意义上,这时的观赏对象在似于钓鱼的饵料,唤起了旅游者在观赏基础上创造新的精神境界的激情。
所以,旅游者最大限度地获取审美享受的一条有效途径就是日常增加自己的知识储备,扩大自己的审美心胸。如果您确实对将要观赏的对象一无所知的话,研究一下某个地区或城市的旅游指南,或风景名胜简介之类的资料,也会有一定的效果的。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旅游的审美价值之一
旅游热,是上世纪在世界范围内出现的并引起大家普遍关注的现象,改革开放以后,旅游之风吹遍神州大地,在物质生活水平得到普遍提高以后,富裕起来的人们再也不满足于把自己成年累月地局限在一个狭小的生活天地里,而是开始利用自己的闲暇时光,走出家门,走向广阔的外部世界。或观光览胜、或登山观海、或探幽访古,在旅游中获取新的愉悦,得到身心的放松。
那么是什么原因使旅游活动产生了如此诱人的魅力和如此深刻的审美效应呢?
还是让我们从自号“五柳先生”的东晋山水诗人陶渊明谈起吧。也许是为了获取一定俸禄养家糊口的缘故,这位对平庸无生气的世俗生活一向反感而对大自然的美心向往之的诗人还是断断续续地做了几年小官。公元405年,41岁的陶渊明当上了彭泽县令,这在一般百姓和穷秀才的眼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父母官了。但是他当了县令没有多久,有一年将至春节的时候,他的上级派了一个督邮来县府视察,县吏们出于好心纷纷劝陶渊明应该穿戴整齐前去迎接。这可惹恼了县太爷,他愤然作色:“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于是,解下绶带,摘下乌纱,乐颠颠地过他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晨兴理荒秽,待月荷锄归”的隐居躬耕生活去了。在自然纯朴的乡间生活与勾心斗角的官场营生的对比中,他深有体会地感叹,这真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陶渊明的归隐也许是针对封建官场黑暗的抗争,但它告诉我们的道理与我们今天的旅游还是有相通之处的。宋代山水画家郭熙,曾从人的情感要求方面分析人之所以喜爱山川自然的原因,他指出,“尘嚣缰锁,此人情所常厌也;烟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见也。”既然日常生活常使人感到乏味,冥冥世界的虚幻的神仙圣人又不可能见到,人们便在他们周围的自然中寻找乐趣,“丘园养素,所常处也;泉水啸傲,所常乐也;渔樵隐逸,所常适也;猿鹤飞鸣,所常亲也”即使不能出游,通过山水画,“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猿声鸣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湟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郭熙把社会生活比为“尘嚣缰锁”,自然有其时代的局限性,但他道出了山水可以适意快心去是与陶渊明的见解不谋而合的。
人类的生存环境包括社会和自然两大部分,尽管社会为我们提供了很多很多,但它在一定意义上相对于自然来说,仍束缚人的自由,仍是“樊笼”。所以自文艺复兴把人从神的殿堂唤回到现实的人间社会之后,作为对现实的不满,启蒙运动又提出了“返回自然”的口号,在中国对自然的赞颂更是绵延不衰。现实中每个人都追求自由畅快的生活,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一般性社会工作却无法给人们提供这种身心的自由环境,和五柳先生用归隐反抗官场束缚一样,现代人通过旅游来暂时摆脱工作、学习等带来的身心困乏,在游目聘怀中,实现自己本性的回归。像朱自清先生说过的“日常时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都可以不想”,而是一任自己沉浸在自然山河的秀美无垠中。李泽厚先生在《宗白华〈美学散步〉序》中曾经说过“在机器的节奏愈来愈快速,生活的节奏愈来愈紧张的异化世界里,如何保住人间的诗意、生命、憧憬和沉思,不正是今日在迈向现代化社会中所值得注意的世界性问题吗?”
也许,旅游的审美价值正在于它是使人们在紧张的生活中获取诗意的一条途径吧。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旅游的审美价值之二
审美的功能除了能使人获得身心愉悦以外,还可以使人的情感和道德情操受到陶冶,在潜移默化中提高人格境界,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寓教于乐。外出旅游的人主要动机也许是单纯的愉悦和休息,但在归途之后检验自己的收获时又会出乎意料地发现旅游的同时还实现了求知的目的。
古代诗人留下了一句经验之谈,“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强调了接受书本知识对于丰富知识的重要性。古代画家则提出画师们应该“搜尽奇峰打草稿”,这又突出了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对于认识外部世界的不可或缺。这两方面相互补充的求知途径,正应了俗语所说的一个人应该力求“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两方面的结合能够帮助人全面而正确地认识自然、体察社会。
“行万里路”所指的自然不仅仅是旅游,但通过各种形式的游览观光活动,确实可以使人在心旷神怡中开拓视野、增长知识、丰富阅历、陶冶情操、培养能力。王国维说:“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限。”与书本知识相比,游览者自身参与和耳闻目睹的第一手材料是他们对自然和社会直接感知到的经验,它往往比通过书本等途径所接受的间接经验更为真实可靠。郭熙认为画家的第一步工作便是“身即山川而取之”。不亲身投入到五彩缤纷的大自然怀抱中,便难以捕捉山川的姿态、气势、神韵与美妙,更不要谈把它画出来了。中国历史上卓有成就的艺术家、科学家、文学家多半是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尽览祖国大好河山之美,了解和体验各地的风土人情。传说中的夏禹被人们称为我国最早的探险家和旅行家。他为了治水,居外十三年,勘探山水地理,三过家门而不入,足迹广达五百万平方公里,在此基础上“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疏三江五湖,注入东海”。先秦著名的哲学家和教育家孔子,曾先后游历过众多诸侯国,四处游学并广泛收集文献资料,后来编《诗经》,修《春秋》,还留下了关于他的语录《论语》,他所取得的成就与他当时可以称为“国际”旅游的经历是分不开的。著名地理学家、旅行家徐霞客从22岁起,先后游历了30余年,其足迹遍布今天的河北、山西、云南、贵州等省市,同时留下了几十万字的《徐霞客游记》,为中国古代地理的研究提供了珍贵的资料。在中国历史上有众多这样的人物,史学家司马迁、外交家张骞、文学家李白、苏轼、航海家郑和等,都因为不同原因进行过国内外的游历,为中华民族的文明发展和文化传播做出了贡献。
不同的旅游动机和旅游范围,可以使旅游者获取不同的知识阅历。省际、国际间的观光游览,可增加您对世界和祖国各地地形地貌、动植物分布、物产资源及风土民情等方面知识的了解;对古代遗留下来的名胜古迹的参观考察则可以丰富旅游者的历史知识;对各地不同文化景观中的书法、绘画、刻石、建筑、音乐的赏析,可以培养旅游者的审美能力;同样参观宗教胜地、教堂、寺庙、石窟等景点,可以加深对宗教知识的了解。在一次旅游过程中旅游者接触到的知识是全方位、多层面的,在获得身心的放松和休闲的同时,还能获取相当的知识收益,何乐而不为呢?
当今世界的变化日新月异,“圣人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每个真正热爱生活的人,都会喜爱通过旅游的方式向外面广阔而神奇的天地去求得知识,丰富自身的。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文化心理和旅游审美
在每个民族和国家的疆域里,都有一种或几种名胜为旅游者特别关注,如埃及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美国的自由女神像、法国的艾菲尔铁塔和凯旋门、日本的富士山等等。其原因在于旅游者对于这些风景名胜的观赏中,不仅从各具特色的山水风光和古迹风物中得到美的享受,而且这些代表性的名胜,还可以窥见积淀于其中的民族文化心理,了解到其民族精神发展的历史。
外国朋友和港澳同胞到大陆观光,有三样东西是非看不可的,其一是黄河,其二是长城,其三是各种建筑和碑刻上到处可见到的龙。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嘉峪关,绵延万里不绝,是中国古代建筑中最为浩大的工程之一,据说从太空中看地球,除水陆分明外,仅有两样人类创造的工程能够看到,其中之一就是万里长城。黄河发源于巴颜克拉山主峰唐古拉山,经九曲十八弯奔腾入海,黄河流域形成的冲击平原,成为中华民族的主要发源地。而巨龙的形象则是在中华先民的幻想和想象中,以不自觉的艺术方式加工而成,是中华民族精神的徽记。在这些名胜中,留下了中国民族文明发展的曲折历程,积淀着屡经忧患的先民顽强不屈的奋斗精神,凝聚了中国传统文化所有的优越性和劣根性,他们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其本身。
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一个很著名的美学观点认为在所有的线形中以曲线为最美,闻名于世的维纳斯雕塑据说便是因为其呈现“S”型的造型设计而流芳千古的。巧合的是中华民族所崇拜的长城、黄河和巨龙的形象,恰恰是曲线型的,仅从这种对形式美造型的选择上,便可以证明中华民族审美意识中有许多人类共有的因素。多少文人墨客曾临黄河而兴叹,登长城而思纷,或倾心于对龙的颂赞。“古老的东方有一群人,他们都是龙的传人”,“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旅游者观赏这类名胜时,对这种民族文化心理的认同自然能增强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
但是,盲目地乐观和自豪往往是肤浅的,有素养的旅游者面对黄河、长城和神龙会勾起对深层民族文化心理结构的沉重反思。黄河固然是胸怀博大的,人们屡屡把它比做母亲,但这位母亲有时对其子孙并不是那么慈祥可爱。周而复始的洪涝灾害且不说,发源于中原黄河一带的中华民族别无选择地接受黄河所赐予他们的小农经济模式,并进而形成的以家庭血缘关系为核心的凝固的道德伦理观念,这些都成为几千年专制体制的基础,不仅使当今改革中所引进的商品经济观念步履维艰,而且使法制观念和民主意识在黄河的子孙心里很少有栖身之地。其实,一切名胜皆可作如是观。长城是雄伟的,但它所象征的则是固守家园的封闭意识。神龙是美丽的,它同时也包含了君权神授、龙威神圣的观念。故宫的建筑阵容,本身就是一幅形象地封建等级秩序:太和殿的博大、宽宏、稳重而盛气凌人,就是君临天下的皇帝的化身。天坛俨然是一个翘首祈天、祈求保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可怜的中国人。可见,对风景名胜特点的探讨,会使旅游者加深对民族传统的多方面认可。
我们期待着那“历万难而不悔兮”的顽强坚韧、乐观进取的民族精髓,历久弥新,“万里长城永不倒”,对伴随着长城而延续下来的有碍民族文化进程的惰性心理和劣根意识则应如愚公对待他门前的大山一样,早早搬掉。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旅游审美视角与美感的变异
任何风景名胜,都处于三维空间和流动的时间中。旅游者观赏的方位、角度、机会等,就是我们所说的审美视角。“山形步步移,山形面面看”,旅游者在不同视角对同一景观对象感受的不同便是旅游美感的变异。
苏轼是一个很善于对山水风光多角度观赏的艺术家,因而在他的笔下,“到处看山山不同”,景观呈现出千姿百态的美来。如同一吴山:“朝见吴山横,暮见吴山纵”;同一庐山:“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还是看山,“船上看山如走马,悠忽过去数百群”;又如西湖,“水光滟潋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这变化多端的美,在视角上就涉及朝看、暮看、横看、纵看、远看、近看、高看、低看、动看、静看、晴看、雨看等。今人王柯平在一篇讲旅游的文章里谈到登泰山的不同观感,也同样突出了这种视角选择的重要性。同样是登上东岳,凌晨从观日峰上望去,晨曦中有红日喷薄欲出时的绚丽神奇的色彩美;黄昏时从观月峰上远眺,有“黄河金带”的线条美;夜来站在玉皇顶上,有幽寂而挺拔的东岳与其脚下的万家灯火相衬而出的形象美;如遇山风云雾,你来到瞻鲁台,还将有机会欣赏到松涛飞泉汇成的音响美,以及由飘飞的流云、虚幻的浓雾所构成的飞动美和朦胧美。
对于一种具体的审美视角来说,它既有优越的一面,同时又相对的有其不足之处,而某个具体的风景名胜,又往往与特定的视角相适应。旅游视角的选择,一方面取决于旅游观赏对象的不同特点,另一方面又受每个旅游者的兴趣、爱好、欣赏习惯和游览经验的制约。在具体的观光活动中,旅游视角的变化多端,呈现出纷繁芜杂、难以言说的状况。但大体上说,可以分为以下三类:
第一类是旅游中观察欣赏的方位不同,包括远和近、高和下、中和外、东西和南北等空间上的转换。一般来说,长距离的远观和外瞧,由高而下的俯视和鸟瞰,容易获得山川景物的整体、全貌、形状、气势、氛围、分布层次及其与周围环境的辉映,杜甫说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苏东坡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便是这个意思。而内视、近察的近距离观赏,容易了解山水的构成、质地、细部特色等。对长城的观感,其曲折绵延、雄伟壮阔之势,非从远处举目不能获得,而长城的砖石结构、垛口形状等,又非亲临难以了解。姚鼐言东岳“山多石,少土,多平方,少圆”,也只能是近瞧的结果。宋人郭熙说“真山水之川谷,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真山水之风雨,远望可得,而近者玩习,不能究错纵起之势。真山水之阴晴,远望可尽,而近者拘狭,不能的明晦隐见之迹”。王柯平描述的观赏云南石林和莫干山的体验则具体说明了空间角度和距离造成的美感变异。如到云南石林观看“阿诗玛”的天然石像,从正前方十步开外望去,石像似一位穿裙戴帽、亭亭玉立的少女,但从偏左方八步开外望去,石像似乎又变成了一位瘦骨嶙峋的、风烛残年的老太婆。又如驱车前往莫干山,从五公里开外的远距离望去,清雾缭绕的山色峰影就象一幅隐隐绰绰、清虚淡雅的写意水墨画。若靠近三公里左右,景致就大为改观。眼前层峦叠嶂、峡谷深渊、漫山遍野的青青翠竹碧波似海,将游人的眼睛都染绿了。此时此地,呈现在你面前的景致立体深邃,俨然像一幅以绿色为主调的大型艺术挂毯。可当你钻进山里,穿过竹林,来到剑池,飞流直下的三迭泉,“万绿丛中一点红”的观瀑亭,此起彼伏的鸟鸣,清凉悠闲的环境,使你心醉沉迷,误以为置身于人间仙境。试设想没有以上由远及近、由外到内的方位变化,你能领略到大自然景象的丰富多彩,获得千变万化的审美感受吗?
第二类是旅游中观察欣赏的时间不同,包括春夏秋冬、昼夜朝暮的时间流转等。姚鼐的观日出,除选择了日观峰的有利方位,还选择了“戊申晦,五鼓”这样一个特定的有利时刻。四季推移和四时更替是山水风物气势风格变化的重要条件之一,旅游者选取不同的时间去欣赏自然会获得不同的美感享受。一般地说,特定的季节和特定的时间对同一类景观的观察,可以见出其代表性的特色来。郭熙说“真山水之云气,四时不同:春融怡、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中国古代诗人往往从不同时间对自然风光的感受中获取崭新的美感,这与他们处理时间视角的动力是分不开的。陆机说,诗人们“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锚索意即四季景观的不同形态激发了人纷乱的悲喜思绪。钟嵘说的更明确,“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一般的旅游者未必都希望成为诗人,也不一定有能力把他们在旅游中的观感表现于艺术,但有意识地体验不同时间的景观对象所带来的感受差异,会增加游览的美感情趣是无疑的。
第三,是旅游者观赏自然的综合性客观条件不同。清代桐城派古文家姚鼐曾经幸运地见到过泰山日出的景象,并记于他那篇著名的游记《登泰山记》中。他所以能看到“稍见云中白若数十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的稀有美景,大体有三方面的条件:一是“戊申晦,五鼓”的时间选择,二是“日观亭”的方位选择,第三则是乘风雪而登。初晴时而观的特定气候选择。也就是说,除时空选择外,还有其他许多综合性条件在旅游观赏中发挥着视角转换的作用。即使景观对象不发生任何变化,不同条件下的观赏也会产生迥然不同的美感。例如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不仅人们日常称颂的云霞赫然失去了光彩,楼台亭阁失去了魅力,你甚至根本无法找到这些景观的观赏者。即使是沉沉阴雨和朗朗晴空的气候条件差别,就能导致同样一座建筑、同样一片山水给旅游者完全相反的感受。宋代文人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记录了这种不同。在“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的阴沉天气中,登临此楼的人体验到的是“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的情感;而在“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倾”的朗朗晴日,再登临此楼便顿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意洋洋”了。每一处游览胜地,都有其旅游旺季,真说明在特定时间条件下,是此处山水给人最大限度地提供了观赏条件,才使游人不绝的。
正确地选择和准确地把握旅游观赏的方位、时间和环境条件,是捕捉观赏对象最具特色的美景的关键。季节不对,您即使到了山东蓬莱也根本遇不到海市蜃楼的壮观景象,观察角度的失误使您即使适逢蓬莱海市在空明中出现,也将察焉不祥甚至失之交臂。钱塘江口在涌潮的时候,江水在陡然狭窄的江岸束缚下,形成了高及数丈,迎面扑来的白色城垣,令游人叹为观止。但正如宋代周密《武林旧事》所说:“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如果您错过了日子,便见不到“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难豪”的磅礴景象。时下流行的一个新的术语,叫做“全方位观照”,用在旅游欣赏上大概指的就是各种审美视角都尝试一下,以获取全面的美感享受。因为诚如郭熙说的,“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形状,可得不悉乎?山,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谓四时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阴晴看又如此,所谓朝暮之变态不同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万山之意态,可得不究乎?”但是,限于游客都不可能对一处景观真正做到“全方位观照”。怎样处理这种矛盾呢?您不妨选择最佳得视角去观察,那意味着您已经获得了关于某处胜景古迹得最高享受。诚然,最佳观赏机会得选择是不容易得,它取决于您日常旅游经验得积累和对风景名胜得了解程度,大凡山水之美,“又可行者,又可望者,又可游者,有可居者”,其处各不相同。北京得香山叶红时最美,济南的趵突泉雨季最奇,这便是最好的观赏机会了。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旅游者的审美心境和美感变异
西晋陆机“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的名句,说的是秋风落叶的萧条和大地回春的生机两种不同的景物,会引起欣赏者悲喜不同的感受。郭熙也说过,“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秋山明净摇落人萧萧,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见青烟白道而思行,见平川落照而思望,见幽人山客而思居,见岩扃泉石而思游”。这些都说明了山水本身的不同客观特点造成了旅游者审美感受的不同。与此相反,旅游者不同的审美心境,即主观的具体心理条件,也同样能导致美感的变异。
如果您刚刚娶了一位满意的妻子,和她一起进行新婚蜜月的伉俪之游,您的心境是新奇、兴奋、愉快、甜蜜的,于是一路名胜便也染上了您当下的幸福感和对未来的憧憬,在您的眼里,山格外美,水格外秀,树格外绿,花格外红,灿灿阳光和蔼可亲,悠悠白云柔情似水,哪怕天不作美,遇上下雨,您也会觉得清凉怡人,无不尽如人意。但假如您是在失恋的心境下满怀一腔郁闷、压抑、忧伤、痛苦而踏上旅程,这所有的美景便可能是烟消云散,骄阳使您感到烦躁,阴雨使你感到凄凉,深山增添你的孤独,花朵勾起你岁月不居、叶落几时的凄凉,在你的眼里,白云显得茫然若失,流水显得冷落惆怅。无怪乎陶渊明在终于摆脱官场的污浊之后,感到“舟遥遥似轻扬,风飘飘而吹衣”,“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而杜甫在满怀动乱之忧和离别之苦时,“感时花见泪,恨别鸟惊心”,本来无情的草木花鸟也到处增加了他的伤感。理解了这些,便不难理解不同游客,面对同样的名胜风光感慨不同的道理。
造成审美心境的多样性及由此带来的旅游审美感受变异的原因何在呢?不外以下三方面:
一是旅游者所处的现实生活的复杂性、个人生活道路的曲折性,他们所面对外界事变的承受心理差异,造成了不同地点和不同旅游者心境的差别。“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时而苦尽甘来,时而悲从喜生,时而悲喜交集,不一而足。
二是山水、名胜、古迹、文物等旅游欣赏对象本身的多层次性,同一观赏对象存在着适应不同心境的性质和条件。如同是罗汉雕塑,即有滑稽可笑的一面,又有恐怖狰狞的一面。同时开放的鲜花,既有清香浓郁、绚烂多姿的一面,又有朝开暮落,芳华不居的一面,同样是流水,既有给人温柔多情、流而不息的感受,又给“逝者如斯夫”的慨叹。
三是人的审美心理的“移情”功能,即旅游者总是把自己内心的情感认识外射转移到欣赏对象上去,使山水名胜也带上了人的感情色彩。“清江一曲向东流,长夏江村事事悠,来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爱水中鸥”,这可能是恋人们在爱情甜蜜的时候,把自己的幸福转移给了燕鸥等自然物;而“山桃花红满上头,巴山蜀水拍山流,流水无情似郎意,花开无限似侬愁”则是失意的女主人公将自己的感情赋予了桃花和流水。
认识了这种旅游审美心理现象,便可以帮助我们调节欣赏的心境,尽可能避免不利的心理条件对观赏的影响,而充分发挥有利心理条件的作用,以达到通过旅游排除烦恼,获得愉悦和休息的目的。苏东坡晚年被贬到偏远的惠州,晚景凄惨,但他尽情领略异地山水民俗的美,慰籍和改变了心灵的忧郁。他写下了这样一首小诗记载自己的生活:“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到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还悠然自得地睡觉呢!据说这“春睡美”使当朝宰相章淳大为恼火,便把苏轼再贬到更远的海南岛。不过对一个“超然于物外,无所往而不乐”的人来说,这又有什么用呢?不论喜忧,保持乐观的情绪,您便能无处不发现令人心醉的美景。
山水比德和自然畅神
——两种不同的自然审美观
人们在旅游途中对自然山水的观赏,表面上看来都是即兴的、直觉的、无明确目的的,而实际上从古到今任何人面对山水自然所引起的情感反映,都受到他内心深处潜在的理性因素的制约,反映特定的审美观点和倾向。
在中国古代,有两种最典型的自然山水审美观,即儒家的山水为君子比德和道家的纯任自然以畅神。通过现代的游记文学,我们还可以发现这两种对自然山水的不同审美取向和价值判断,在较有文化素养的旅游者中这两种审美观也依然存在。
儒家重名教。儒家的人生态度是积极入世的,所以他们最重视社会的道德规范和伦理原则,希望人们培养成崇高的人格,以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目的。因而,自然界和社会上的任何事物,在儒家的眼里都具有了道德性质,是人们道德境界的象征和化身。孔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便是把自然界山水的不同性质,赋予了现实中的智者和仁者。又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也是在松柏这些本不具有道德性质的自然事物上,根据其迎霜傲雪、岁寒而不凋的特点比拟君子宁折而不弯,“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的道德形象。后世文人多偏爱梅、兰、竹、菊等,便与儒家的“比德”意识密切相关,取梅之傲寒、兰之高雅、竹之虚怀而有节等等。有一篇《病梅馆记》对病梅极尽颂扬之能事,亦如此。
道家任自然。他们充分认识了中国封建社会的黑暗面,体验了儒家伦理道德对人的个人性情的压抑,所以提倡避世、遁世以保其全生。在与社会的对立面,他们找到了大自然这样一个安静美丽、无尘世污浊和喧嚣的所在。所以,庄子说,“山林膏壤,使我欣欣然乐”。即在置身于自然山水之中时,道家所体验的是精神的自由,在率情任性的观赏中,他们获得了畅神、怡心的快乐,陶渊明所描绘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乌有之乡桃花源的古朴情趣,正是道家这种畅神审美观的具体表现。
人的个体性情和社会的道德伦理,是社会发展中相辅相承、互相制约、缺一不可的两个方面。道德维护了社会的秩序和繁荣,但随时间推移变得陈旧的伦理规范又压抑了人自身的发展;个体性情冲击了陈旧的社会秩序,促成社会的进步,但它的过分膨胀,又会使物欲横流。所以,“为君子比德”的审美观和“欣欣然乐”的畅神审美观,在中国旅游史上对于山水自然的审美欣赏都起过一定的作用。老一辈革命家陈毅面对傲雪的青松,吟出了“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欲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的诗句,以青松激励自己反抗黑暗势力的斗志。现代作家茅盾以西北高原上伟岸的白杨树,礼赞了西北人民在抗日战争中不屈不挠的精神,这些都以积极的态度吸收了比德的审美观。而朱自清在静谧的夜晚欣赏荷塘月色时,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尽情享受美丽的夜色,则更带有审美的性质。但如果过度追求“比德”,会沦为抽象的道德说教;过分追求“畅神”,又显得消极而虚幻,正如毛泽东所说的:“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今天的旅游者,本不必拘泥于儒家的或道家的态度去游览,只要您以真诚的态度对待自然,便不仅能得到身心放松的畅神享受,而且会在这种享受中得到人生的启迪和情操的陶冶。
览形须知其理,观物必造其质
——旅游欣赏中审美意识的深化
人们要通过旅游达到休息、娱乐和审美的目的,决定了对自然景观、人文景观和社会景观只能采取超功利的静观态度。但是,旅游过程中这种直觉式的感悟方式,并不意味着游览者对旅游观赏对象的欣赏仅限于表面现象的单纯直观,通过旅游而获得的审美意识本身,也有一个逐渐深化的问题。
首先,旅游美感的产生以欣赏者对山水风景客观存在状态的观察感受为前提条件。没有人脑对游览对象的形体、状貌、颜色等外观的反映,就不可能进入旅游审美。这一环节看起来非常简单,似乎只要具有正常的五官感觉特别是视觉和听觉能力的人,都能做到。其实,各种景观在其孤立、片面的表现中,都或多或少地以假象掩盖真实,要准确地观察到它们的真实存在状态,并非易事。宋代画家文同的绘画受人赞颂的一个重要方面,便是他能够在长期观察外物的基础上对所画的对象能“曲尽真态”。如作为自然景观的竹子,从破土而出到长大,它便一直是一个根、茎、节、叶齐全而相互联系的整体,“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 ,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观赏者要领会竹子的自然生机,就需要把它作为一个活的整体去看,片面地“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支离破碎地观赏其个别部分,便是没有得到它的真实状貌,“岂复有竹乎?”
这就是说,旅游者的观赏物也必须像画家对外物“博观而约取”的时候,防止“谨毛而失貌”,拘于细微末节而忽略其整体的倾向。中国画史上两则著名的轶闻,都说明即使是画家这样善于观赏自然的人,也免不了常为假象所迷惑。一则是宋代一位著名收藏家存有一幅唐代名画家戴嵩的《斗牛图》,当他拿出来晾晒时,正好被经过的牧童看到。牧童看到了此画拊掌大笑说,“这哪里是画的斗牛啊?两牛相斗时把全身的劲都集中在角上,而尾巴夹在股间,这幅画上斗牛却悠闲地扬着尾巴,真是大错特错。”另一则时黄荃善画飞鸟,其画地特点是鸟的脖子和腿同时张开着,因此受到后人的嘲讽。苏轼在《书黄荃雀》中说:“黄荃画飞鸟,颈足皆展。或曰:‘飞鸟缩颈则展足,缩足则展颈,无两展者。’验之,信然。”以上二例都是一定程度上的“谨毛失貌”,因为我们在观赏中完全可能既见过斗牛,也见过“掉尾”的牛,既见过“展颈”的鸟,也见过展足的鸟,若据此误以为牛“掉尾而斗”,鸟“颈足皆展”,便是全貌欣赏上的失误。
要避免游览中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和“谨毛而失貌”的现象,需要旅游者在欣赏景观时努力排除由随机性的主观条件造成的障碍。如果你登上八达岭,便以为长城只是视野所及的长度,就失去了长城的绵延曲折横亘的万里之态;月有阴晴圆缺,各有美妙之处,但你若据此误以为天上有朦胧的、皎洁的月牙形的和浑圆形的无数个月亮,这又犯了常识性错误。古人说,“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便说得是受人惊吓而飞起得雁,已经不是自由自在飞落觅食的野雁的真实面貌了,就像动物园铁笼中的老虎和狮子,它们呈现在游览者面前的只是经过人工驯养后的假相,而非森林中自然的猛兽。近年来,为体验大自然“无人”之态的美,旅游者倾心于所发现的野味的自然风景区,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尾随猛兽之后进行所谓“娱乐性追踪”,便是为了排除人为的干扰,一览大自然赤裸的美态。
以上还仅仅是旅游审美过程中游览者“身游”方面的透过假相看到真态。旅游欣赏的进一步深化,就是超越“身游”而达到“神游”的境界。所谓“身游”,限于五官对外在景物的感受,而“神游”,则要求“精鹜八极,心游万仞”,在感性直观的基础上和同时,用旅游者的整个心灵和精神去拥抱和浸染客观世界,也就是通过景观的“形”,捕捉其“神”,包括风采、骨气、韵味、理趣和精神。对于一般旅游对象来说,“人禽、宫室、器皿”等社会景观和人文景观“皆有常形”而“山水、竹木、水波、烟云”等等自然景观变化和变异性更强,“虽无常形,而有常理”,旅游者不仅应该从社会和人文景观的相对稳定的外形中体验其社会意义,而且要在变动不拘的自然景观深处发掘其理趣和神韵。
旅游中以形观神的一个重要方法便是抓住景观对象独到的特点。如对于人来说,“传神写照”尽在目中,眼睛恰恰是心灵的窗户。对于树来说,尽管它们都是青枝绿叶,然而松树伟岸挺拔,柳树摇曳多姿,“桑之未落,其叶沃若”,风格各不相同。林逋的《梅花诗》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咏梅,后人评论说一看便知“绝非桃李诗”;皮日休的《白莲诗》用“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状莲花,后人赞叹说又“绝非红梅诗”,他们所以能抓住欣赏对象的这些特别韵味,便是因为在感性直观基础上捕捉到了红梅白莲区别于其他花卉的理趣。一个没有经验的旅游者不论到了哪座名山去旅游,充目的也许只有土石树木、亭台榭栏,感到乏味。而善于观山水之神的中国古人,则从众多的山中看出了它们的风格各异,所谓“东南之山多奇秀”、“西北之山多深厚”,“嵩山多好溪,华山多好峰,衡山多好别岫,恒山多好列岫,泰山特好主峰”。
爱好旅游的朋友,你大概也体验过观赏过过程中由假象到真态,由观形到得神的乐趣吧,诗审美意识得步步深化,才把你带入了奇妙得愉悦境界。
触景生情,融情入理
——旅游欣赏的美感心理形式
人们在旅游过程中对一片山水、一丛花木或一处古建筑的审美感受,表面上看来似乎是当下的瞬时观照,具有明显的感性色彩和直觉性质。实际上,看似简单的旅游美感的产生,却经历了非常复杂的心理活动过程。在此过程中,旅游者的各种心理因素以及她们的相互作用,形成了多层次组合的整体审美观感。根据目前心理学所提供的条件可以断定,感知、想象、情感、理解在旅游观赏中所起的作用最为明显。
第一,感觉和知觉。感觉以反映事物的个别性质为特征,人们在欣赏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时,最先接触的是直接诉诸感官的各种色彩、声音、形状、硬度、温度、气味等感性状貌,所以柏克说过,“感觉是我们进入审美经验的门户”。而知觉则比感觉更进一步,它的功能在于把感觉得来的关于外界事物的个别属性联合为一个完整的表象。托马斯·阿奎那指出,“与美关系最密切的感觉是视觉和听觉。”例如旅游者在秋天充满诗情画意的晚上欣赏皎洁的月亮时,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月亮的颜色、形状、姿态等个别特征,进而才通过知觉获得了关于明月的整体形象。这种对欣赏对象的审美感知,是旅游过程中审美的前提和基础。
第二,联想和想象。对山水风物的单纯感知,在旅游审美中还是远远不够,旅游者审美感受的深化和丰富,有赖于联想和想象的心理功能。联想是由一种事物想到与之有接近、类似、相关、对比、因果关系的另一事物的心理现象,例如人们在游览中会由红花想到绿叶,由迎客松想到泰山和黄山,由中国的天安门广场想到俄罗斯的红场等。李白所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便是在对月亮的感知基础上把颜色相关的月和霜两种事物联系了起来。苏轼在游览西湖时,由西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美景联想起古代一个著名的美貌女子西施,吟出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可见的是心理联想增加了欣赏者对自然景物的审美感受。想象比联想更进一步,它是改造记忆中的表象而创造出新形象的心理过程,它可以在表象记忆的基础上产生出从未感知过的形象。想象包括再造性想象和创造性想象两种。对于旅游者来说,游览归来写游记更多的需要再造性想象,而善于通过观光激发自己创作情思的艺术家,更多的需要创造性想象。有无想象能力和这种能力的强弱,是面对同一景观的游览者获得美感多少的重要心理条件。
第三,情绪和情感。情绪是一个人基于心理欲望的当下的心境,情感则是人对客观事物是否符合自己心理需要所作的一种相对稳定的心理反应和主观评价。在游览审美过程中,旅游者的情绪和情感不仅决定了他们对观赏对象的选择,而且给客观的风景名胜打上了强烈的主观色彩。旅游者在感知的基础上,借助于想象力的推动而产生“赏心悦目”的美感愉悦和精神体验,便是“景以情合”、“情由景发”或“触景生情”。李白由“举头望明月”时霜一般洒下的皎洁月光而激起“低头思故乡”的心理体验,刘勰“登山则情满于山”的至理名言,《诗经·采薇》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描述,都说明在面对月色、山川和杨柳等自然景观时,观赏者的情绪和情感的作用,增加了感受认识的主观色彩。而在哈代的眼睛里,人们所习见的太阳“这个光芒四射的物体简直就是一个活的东西,有金黄的头发,有和蔼的目光,神采焕发,仿佛上帝,正在年富力强的当儿,看着下面包罗万象的世界,觉得那儿满是有趣味的事物。”这便明显地说明,是在想象和情感地交互作用下,自然界地太阳改变了原有地形象,成为只有在情感体验中才会出现地精神性美感。
第四,理解和思维。旅游活动在审美地基础上之所以具有知识和求知地目的,是因为在对旅游对象情感性的不假思索地直观状态中,同时又包括深刻地理性。这就是通常所说地在“触景生情”的前提下,包含了“融情入理”、“理在情中”地因素。理解和思维,是在感性直观地基础上探究观赏对象地整体、全局、本质和联系地心理功能。一方面它要求旅游者在游览过程中采取一种自觉观赏地态度,例如只有当你在航海探险旅游中时时提醒自己保持“处变不惊”地欣赏,才能领略惊涛骇浪地美,而不至于使观光地愉悦埋没于恐惧和危险感之中。另一方面,理解思维的因素潜在于游览者原有地精神积淀和储备中,它不是在感知、想象和情感之时,强行引出一个理性判断地阶段,如一个对中国文化颇有了解地外国人,他在观赏长城和故宫时自然地加入对传统中国文化地反思,而在他本人却不一定是有意识的。
总之,人们通过旅游所获得的审美感受,最终是一种多元心理因素相融合而产生的统觉性印象。由客观景物到旅游美感的内化过程,不是“一次性曝光成像”,而是依次经历了人的大脑皮质功能的不同的三个级区。仍以对月亮美的欣赏为例:客观地悬挂于天空地月亮经由人地视网膜传递给大脑皮层之后,首先经过了感觉阶段的分解而成为千万个别的闪动的光点,有色彩的碎粒等感觉碎片。在第二级区知觉阶段完形以后,这些感觉的碎片才得以重新整合成形,人的脑海才会涌出那轮浑圆的清辉四溢的满月。最后,在第三级区的统觉融合阶段,感知阶段的月亮表象在想象、情感、理解等复杂心理要素的作用下,才会出现象诗人那样由“月有阴晴圆缺”联想到“人有悲欢离合”,或“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丰富美感体验。
当然,在具体的旅游实践活动中,感知、想象、情感、理解的阶段性并不是界限分明的,它往往是感知中包含想象,想象又激发情感体验,而情感本身便寓于深刻的理性因素之中。认识这种旅游审美的心理特征,可以帮助旅游者在旅途中获得更多的美感愉悦。
宇宙浩淼,品类繁多,各取所乐
——旅游活动的审美类型
人类最初的所谓旅游活动,大都是为寻求相宜的生存条件和环境所进行的不得已的迁徙,尚无审美的快乐可言。随着时代的发展,旅游的审美性质增强了,领域渐趋扩大,人数日益增多。可供欣赏的景观范围广泛,性质各异,层次多面,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每个欣赏者的旅游目的,审美选择、欣赏趣味不同,所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就决定了现代旅游审美的名目和内容越来越繁多。为便于认识旅游欣赏中审美心理差异和景观特点之间的联系,旅游审美的种类大致有以下几种:
首先是自然风景旅游或称观光旅游。指旅游者以尽览大自然的壮丽景色为目的,以异地的自然风光为观赏对象,离开家乡故土而览胜观奇。它主要通过长途旅行、爬山、划船、野外露营等形式,投身于大自然中,使旅游者领略自然,得到愉悦和享受。例如游览观赏名山、江河、峡谷、瀑布、森林、花卉、珍禽、稀兽等。观光旅游是最传统、最普遍的旅游形式,也是目前最主要的、人数最多的旅游审美形式。中国的长江黄河,五岳奇峰、钱塘秋湖、桂林山水、苏杭美景等,都是相当闻名的风景游览胜地。
其次是民俗旅游,或称民族风貌旅游。这种旅游以不同地域人种的群体活动以欣赏对象,通过游览、访问和考察或拜访当地人的家庭,参加他们的舞会或婚丧集会,甚至在情况可能时参加其宗教仪式,以了解其他民族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形态。例如美国人所喜爱的来中国探幽访古,了解当代中国的民间习俗和现状,参与元宵观灯、中秋赏月、傣族的泼水节、白族的三月节、彝族的火把节、蒙族的那达慕大会以及维族的肉孜节、哈萨克族的库尔班节等。再如去巴拿马研究圣布拉斯印第安人,或是去印度观察居住再与世隔绝的深山中的阿萨部落等。
第三、访古旅游或历史旅游。其中包括古代文化巡游和寻根旅游等。这种旅游以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名胜古迹为观赏对象,通过纪念地、遗迹、遗址、古建筑群及古墓葬群等地的观赏与考察,体验古代特定时期或特定地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通过遗址认识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事件。客居异地他乡的人到祖籍故乡追根求源,考察自己的家族史等。如在埃及的大金字塔、伊拉克的巴比伦“空中花园”、希腊的奥林匹亚宙斯神像、土耳其以弗所的阿苔密斯神殿和哈利卡纳苏的摩索拉斯陵墓、地中海中罗德岛上的太阳神巨像、埃及的法罗斯岛上的灯塔、中国的秦始皇兵马俑等世界八大奇观中,有半数以上具有历史文化的性质。此外还有中国的半坡遗址、河姆渡遗址、西安和洛阳古城、北京故宫、敦煌莫高窟、曲阜“三孔”等,都是访古旅游的绝好之地。而美国黑人到冈比亚“追根寻源”,外籍华人和台、港、澳同胞到大陆旅游,则是典型的寻根旅游。
第四、健身旅游,或称康复旅游、户外运动旅游等。旅游者的目的是希望在海滩湖畔、温泉浴场、山庄别墅等优美的自然环境中,或借助到异地、异国参加体育运动或文化娱乐活动等,以满足肌体和精神上的需要,通过滑雪、溜冰、登山、游泳、冲浪、打球、骑马、骑车、下棋、钓鱼、气功等各种体育运动、矿泉浴、海水浴、日光浴等健身活动,以及在轻松的环境中疗养来放松游客的情绪,使他们在旅游审美的愉悦中,达到恢复体力,消除疲劳,治病强身、延年益寿的目的。例如日本的本州岛、西班牙的帕尔马岛、夏威夷的瓦基基海滩,中国的承德避暑山庄、秦皇岛的北戴河、杭州莫干山的竹林别墅等,都是闻名的保健旅游地。
第五,公务旅游。即为一定的业务目的或学术交流、会议而安排的旅游活动。其中包括集会、游学、团体活动、参观访问等。这种旅游一般有比较明确的动机或带有一定的社会目的,但又不同于公派出差,它可以使人在执行公务的同时得到旅游的美感享受。欧美各国、新加坡、日本、菲律宾是接待公务旅游较多的国家,夏威夷的喜来登饭店、新加坡的会议局、马尼拉的国际会议中心等,都是主要为国际间公务旅游设立的专门接待机构。近年来,中国的北戴河、杭州、昆明等地,也开始接待国际性会议旅游。
此外,诸如度假旅游、文化旅游、社交旅游、蜜月旅游、探亲访友旅游、探险旅游、宗教朝圣旅游、商务旅游等种类和名目,都是对旅游审美从不同角度进行的区分。以上各类通常情况下并不是截然分开的,同一个游览地可以提供不同的旅游设施从不同的审美角度去欣赏。例如到云南的西双版纳,你既可以欣赏自然美,同时又可以了解民俗和文化考察等,选择什么样的游览场所和欣赏范围,主要看旅游者的审美兴趣如何。
我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看我
——人作为特殊的旅游审美对象
谈到旅游的观赏对象,人们首先想到的是高山峡谷、雪原冰川、江河湖海、森林沙漠以及亭台楼阁、碑铭雕塑、树木花草以及鸟兽虫鱼等等。但有一种极为重要的观赏对象,同时可以作为观赏者的人自身,却很少有人提及。现代诗人何其芳有一句别有韵味的话:“我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看我”,这句话准确地表达了人既可以是旅游观赏地主体,同时又可以作为旅游欣赏对象地哲理,颇值得玩味。
人作为旅游观赏地对象,与一般地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相比,具有特殊地地位和功用,他们往往是在旅游者地无意识情况下突然进入欣赏视野或组合进景观整体的。他们的出现,往往能给旅游者以全新的感受或促进景观意蕴的深化。当你来到海滨观赏起伏涨落的潮水时,一群体格健壮的弄潮儿搏击于海水之中,会将你的思绪引导向关于人和自然之间关系的沉思;当你来到苍翠茂密的森林郊野为枝头那浓浓摇曳的一片碧绿而长久沉醉的时候,一个身穿靓丽衣衫的妙龄少女的出现更增添乐绿色世界的纯厚诗意;当你处于佛教圣地九华山的攀登途中时,也许会从群山掩映中传来一曲高亢圆润的山歌对唱:
女:九子山吆高入云,座座山岭出芙蓉。
芙蓉花儿开不败,朵朵开在妹心中。
男:花香阵阵沁心窝,有心采花刺又多。
真想变只小蜜蜂,唱着歌儿花上落。
这歌声不仅使你想起了翠盖峰下“舒姑泉”的美妙传说,同时也增加着你游山的兴趣。
人所以能成为旅游者特殊的欣赏对象,其原因还要到旅游的审美规律中去寻找。人们对山水风物的欣赏,不外乎从欣赏其色彩、形状、声音、的感性美进而升华到对人生哲理的体验和思考,从中获得精神的享受,也就是说,在本质上是通过对其他族类的欣赏而反过来观照自身。而人作为“万物之灵长,宇宙之菁华”,从形体的和谐对称、声音的抑扬顿挫、到步履的稳健飘逸等所表现出来的令人赏心悦目的美,都是任何种类的动植物所无可比拟的,特别是通过千差万别的人体以及他们的身姿手势、音容笑貌、举手投足所表现出的内在情感的精神美,更为别类所望尘莫及。自然风物正是通过人的观赏和人的衬托,才显现着人的本质力量美的。旅游者在观赏自然风光和文物古迹时,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种最高形态的美。
一般的说,人体美和人的精神美,更多的是属于社会美的范畴。它作为旅游欣赏的特殊对象,有以下几种情况:
第一类是被观赏的人嵌入风景之中,成为景观的有机组成部分,并使景观的审美境界得到升华。这时,被观赏的人实际上起着“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的衬托作用。如唐代山水诗人王维一次在秋天的傍晚信步雨后空山,看到淡淡的月光洒下,映出斑驳的松影,听到叮咚的泉水传流于碧绿的青石之间,这时,“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的人迹,更增添了深山的寂静。唐人柳宗元的《江雪》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山和白色寒江中独自垂钓的老翁,显示出人与大自然的对立中,小与大、素色块与浓墨重彩的鲜明组合,透出一种深层的宇宙意识。试想这雪里寒江图中如果缺少了垂钓者,发人深思的意蕴荡然无存且不说,世界是多么的单调。
第二类是旅游欣赏者同时又是别人欣赏的对象,身兼二任,增加了旅游的趣味。孟子在谈到音乐欣赏的社会性时曾经说过“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若“与众乐乐”,这个道理在一定程度上也适用于旅游欣赏。如果说在第一类以自然对象为主的观赏中嵌入的人一般不宜过多,不然会破坏了山水本身的美的话,那么主体身兼二任的旅游,则需要相当的数量。人们在上海外滩游玩,不仅是为了外滩的风光,同时还欣赏着外滩的人群;在大型游乐园中如果游人无几,前往游玩者便觉得兴趣索然;夜登泰山,在十八盘上蓦然回首,由攀登者手持的电筒汇成的灯光瀑布,将使你顿觉精神昂扬,游兴盎然,而如果是在无人时独登此山,无从得见此奇观,必为游中的一大憾事。有些人喜欢集体结伴旅游,其中便有与人同乐的道理。
第三类,是在民俗风情旅游等特殊的游览形式中,人的群体活动更成为旅游审美的主要对象。这时的旅游者所关注的,不仅是异域民族的自然生存环境和人文景观,更主要的是现实的生活方式,包括语言、起居、饮食、交友、农作、娱乐等。所以在少数民族聚居的旅游区参加具有民族特色的节庆活动,观赏具有独特民族风情的表演,都会给人留下新奇独特的审美感受。
所以,当你倾心于大自然的异彩纷呈时,请不要忘记同样给你的游览带来美的愉悦的同类们,是他们给自然山水带来了光彩和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