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应力钢绞线厂 他把给我准备的胸针赔给青梅竹马,转头送我一枚更贵的,怎料我要的从来不是珠宝,而是一场体面的了断

137     2026-01-08 15:03:41
钢绞线

傅宴修回国那天,带回了所有人的礼物,除了我。

他不知道自己出国的这三年,我们的婚姻其实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雪夜,我提了离婚。

他冷着脸放下文件:“就因为我没给你带礼物?”

我摇头,喉咙发紧:“不只是这个。其实结婚前,你妈就让我签了……”

他打断我,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长辈们当年一句玩笑,要不是你三年前主动上门,没人会当真。”

“得偿所愿了,现在又闹什么?”

他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那种难堪,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裹得我喘不上气。

三年前,爸妈没了,奶奶病重,公司破产,追债的人堵在门口。

弟弟为了护我,失手闯了大祸。

走投无路时,只有傅家的势能压住一切。

我占了天大的便宜,这是事实。

所以傅宴修不喜欢我,对我冷淡,我都得受着。

可那天晚上,不知怎么就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砸在灰色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屋里静了几秒。

也许是我哭得太狼狈,也许是他骨子里的教养还在。

他神色少见地软了一瞬,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不是故意不给你带。”

“和庄妍一起回来,不小心勾断了她的项链,就把给你准备的胸针赔给她了。”

“明天让助理补一份给你。”

庄妍,他的青梅竹马。

三年前他娶我,庄妍远嫁国外。傅爷爷走后,他就追了过去,一去三年。

我咽下舌尖的苦涩,想说我委屈的不是礼物。

可他已经抬手关了灯。

“累了,睡吧。”

他背对我躺下,中间空出的位置,能再躺下一个人。

三年后同床,我们像两个凑巧睡在一块的陌生人。

那晚噩梦一个接一个。

家里破产那天的混乱,弟弟被带走时回头看我,奶奶病危通知书上的红章,还有傅母一条条数落我家规时的脸。

醒来时,天已大亮。

傅宴修不在身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丝绒盒子,下面压了张纸条。

打开,是一枚69克拉的鹦鹉胸针,璀璨夺目。

纸条上是他利落的字迹:

「新挑的礼物。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说,别哭闹。」

原来在他眼里,我提离婚是在怄气,眼泪是为了一份礼物。

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我眨了眨眼,硬憋了回去。

我没闹过。

离婚,是认真的。

只是该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罢了。

我把丝绒盒盖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下次去老宅,就提协议的事吧。

平时我不敢主动去。

傅家人都不待见我,傅母尤其难应付。她亲手定的家规有八十八条,每回去一次,我都像脱了层皮。

手机响了,是闺蜜。

刚接通,她欢快的声音就跳出来:

“宝贝!你的‘母爱’系列被米兰那边拍下了,三千万!”

“还有,傅氏珠宝联系我好几回了,想请‘小鱼’当他们首席设计师。”

“你说,要是傅宴修知道他一直想挖的神秘设计师,就是自家老婆,脸色得多精彩?”

我扯了扯嘴角,跟着笑了笑。

婚后那段时间,我被傅家的规矩压得透不过气,是闺蜜硬把我拉回设计台前。

这两年,我靠卖设计图,一点点还清了家里的债。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他怎么想不重要。新稿子我尽快画完发你。”

“你声音怎么这么累?”

她敏锐地察觉到,“傅宴修昨晚是不是又没轻重?”

“那狗男人是不是又把你弄进医院了?上回医生怎么说他的,都忘了?”

我脸上发烫,含糊两句挂了电话。

我和傅宴修,家世不配,身体好像也不怎么配。

新婚夜只有疼。

最难受那次,是庄妍在国外结婚的消息传回来。

那晚他格外久,毫无章法,更像发泄。

第二天我去医院,医生看着检查结果直皱眉,让我提醒丈夫克制些。

可没有爱,哪来的怜惜呢?

我闭上眼,胸口堵得发慌。

但一开始就说好的。

他娶我,不是出于爱。

我嫁他,图的是保住奶奶和弟弟的命。

人不能太贪心。

缓了缓,我拿出画板,在梳妆台前坐下。

只有画笔在纸上沙沙走动时,心里才能静下来。

画完最后一笔,我习惯性俯身,想在角落签上“小鱼”。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画得不错。”

我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痕。

傅宴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我身后,低头看着画。

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结婚以来,除了在床上,我们从未靠得这样近。

我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我们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没答,伸手拿过画纸,目光难得柔和了些。

“傅氏珠宝全球第一,你作为傅太太,懂一些是好事。”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能画成这样,我出国这三年,你下了功夫。”

这话像细针,扎进心里。

他但凡对我有一丁点上心,就该知道我大学学的就是珠宝设计。

我画这些,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了解傅氏。

如果家里没出事,我原本是要出国深造的。

但我没解释。

在傅宴修和傅母眼里,我逼婚嫁进来,就是图傅家的钱和势。

我做什么,都带着讨好的目的。

早就习惯了。

他看了会儿,见我不吭声,又问:

“怎么不去书房画?”

我抬起头,看向他。

心里那片麻木的地方,又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我笑了笑,轻声说:

“你忘了吗?新婚第二天,我想用你书房发封邮件。”

“你说,书房不是我该动心思的地方,让我以后别进去。”

傅宴修这样的人,生气也是矜贵的,淡淡的。

可我的自尊,就在他那淡淡的语气里,碎得干干净净。

我不是他想要的妻子,不配走进他的生活,不配共享任何东西。

这是他用三年冷淡,教会我的道理。

所以他出国后,那间书房,我一次都没再进过。

傅宴修显然不记得了。

他轻咳一声:“那时候心情不好,迁怒你了,别放在心上。”

我愣了下,看向他。

这是结婚以来,第一次在傅家,感受到近乎平等的对话。

可惜,太晚了。

我收起情绪,笑了笑。

他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

“胸针喜欢吗?傅氏的新品,象征爱和自由。”

我嘴角的笑淡了。

他又忘了,我曾被庄妍养的月轮鹦鹉追着啄,差点伤到眼睛。

我不喜欢鹦鹉。

在傅家,我既没有爱,也没有自由。

但我还是平静地回答:“谢谢,很漂亮。”

他似乎满意我的反应,目光又落回画上:

“这系列叫什么?”

“《母爱》。”

我看着窗外又开始飘的雪,“画母亲对孩子的那种保护和爱。”

也是……我再也得不到的东西。

妈妈不在了。

每次被傅母用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时,我就画一张设计稿。

所以我的设计,大多和母亲有关。

傅宴修看了我几秒,眼神有些深。

然后他收起画纸。

“寓意挺好。我让公司做成实物,免得你辛苦画完,却闲置着。”

《结婚三年,他拿走了我所有的设计图,唯独没问过我是谁》

温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闺蜜发消息。

【傅宴修把我刚画好的设计图拿走了。】

屏幕那边秒回一个裂开的表情。

【他知不知道你一张图值多少啊?几千万呢,给钱了吗?】

温虞扯了扯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敲。

【我尽快抽时间,重新画一张给你。】

等她收拾好回到卧室,傅宴修正靠在床头看书。

深灰色的丝绸睡衣,领口松松地敞着,能看见锁骨下面紧实的肌肉线条。

见她进来,他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结婚三年,也该要个孩子了。”

温虞整个人僵在原地。

从前每一次,他都会做措施。她早就默认了,他嫌弃她,不想要她生的孩子。

可现在,离婚的话都已经在嘴边了,他却突然说要孩子?

她还没想明白,傅宴修已经伸手把她拉了过去,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发什么呆?”

他声音低低的,“又委屈了?”

“我不是说过,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用一张设计图来暗示我你想要孩子。”

温虞的心像是被一整桶冰水浇透,冷得发麻。

原来在他眼里,她那幅熬了几个通宵的画,叫“母爱”,是在变相向他要孩子。

她手指攥紧了被单,身体僵硬地往后缩了缩。

“今天不太舒服。”

傅宴修的呼吸顿了一下,抬起头。

温虞看见他眼里还没散掉的热度,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高不可攀。

不过也就是个普通男人。

不爱她,却也能对她有反应。

“你先睡吧。”

他起身,“我去冲个澡。”

“嗯。”

这是他们那晚最后一句对话。

之后傅宴修没再回卧室。

但第二天一大早,他主动开车送她去傅家老宅。

车窗外雪花飘着,温虞看着那些细碎的白色,想起傅母那张比雪还冷的脸。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忽然,手背上覆了一层温热。

她转过头,傅宴修握着她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妈从小被外公外婆宠着长大,脾气不太好。有什么事,你多忍忍,毕竟是长辈。”

温虞没吭声,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这三年,她忍得够多了。

但今天她是来拿离婚协议的,从今往后,都不用再忍了。

到了老宅,傅宴修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

管家照例端来一杯滚烫的茶,递到她手里。

每一次,她都得这样端着,直到热气把指尖烫得发麻、失去知觉,等茶温了,才能端给傅母。

并且必须和佣人一样,恭敬地称呼——

“太太,请喝茶。”

要是不小心摔了,会有一杯接一杯的茶等着她。

这是那八十八条规矩里,最简单的一条。

但今天,温虞看都没看那杯茶。

她挺直背,走到傅母面前。

“傅太太,三年前我们说好的,结婚三年就离婚。我今天来,是履行承诺。”

“请您把当时签好的《离婚协议书》给我。”

傅母慢悠悠地抬起眼,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是宴修回来,跟你提离婚了吧?”

温虞沉默着,没接话。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她这三年早就看够了。

傅母让管家去拿协议,还不忘补一句。

“我早就说过,这婚你迟早得离。”

“一个贪财爱贵的破产丫头,再怎么折腾,宴修也不可能喜欢你。”

“你识趣就好。宴修已经带着庄妍回国了,一切也该回到正轨了。”

她说够了,管家也把离婚协议扔了过来。

尖锐的纸角擦过温虞的眼尾,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忍着眼角的刺痛,弯腰捡起来,翻开。

傅宴修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看昨晚他那样子,应该不知道有这份协议存在。

也不知道傅母用了什么办法让他签的字。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了。

签了字,就生效了。

温虞仔细地把协议收进包里。走出傅家老宅时,风卷着雪落在她肩上。

很冷,但心里却热烘烘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意外的是,傅宴修的车还停在路边不远处。

见她出来,司机主动拉开了车门。

后座的傅宴修抬眼,目光淡淡的。

“上车吧,送你回去。”

车子启动后,他的视线扫过她眼尾那道浅浅的红痕。

停顿了几秒,声音温和了些。

白·认真搞事业•杨2.0版,回来了!

“我妈脾气不好,辛苦你了。”

温虞捏紧了包里的协议,摇了摇头。

“没事。”

反正,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傅宴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提起了昨天那张设计稿。

“公司设计团队反馈,你那幅‘母爱’和那位新锐设计师‘小鱼’的作品过于相似,有抄袭嫌疑。”

“稿子我已经让人销毁了。”

“温虞,就算是自己画着玩,也该有版权意识,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他说这话时,目光审视着她,修长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

规律的节奏里,温虞读出了他克制着的不悦。

原来他在这儿等她,不是为了送她回家,只是为了质问和教训她。

温虞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他心里,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人。

就算现在告诉他,她就是“小鱼”,他大概也会觉得她在撒谎圆谎。

车里只剩下尴尬的沉默,谁都没再说话。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的消息。

【祝我们的大设计师小鱼,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我订了家超棒的餐厅,位置发你了,一会儿见!】

温虞指尖摩挲着屏幕,下意识看向傅宴修。

他正低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默默收回视线,轻声说:“前面把我放下吧。今天我生日,和朋友约了吃饭。”

傅宴修抬起头,对司机说:“靠边停。”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

傅宴修按灭手机,才看向她。

“庄妍有点事找我,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温虞愣住。

原来刚才他不是因为她的话才停车,是因为看到了庄妍的消息,才把她扔在这儿。

她并不意外自己的话被忽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当空气了。

但比起从前的失落,现在她好像已经不难过了。

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她拍了拍肩上的雪,打车去了闺蜜发的餐厅地址。

闺蜜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她就拉着往里走。

“这家店超难订,我提前一个月才抢到位子。”

“要是你那个渣老公记得你生日,上点心,用他名字订,随时都能订到,挤别人的位子都行!”

温虞苦笑:“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傅宴修也不会把我放心上。”

话音未落,两人刚拐过走廊,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宴修,如果没有温虞,你会不会和我结婚?”

温虞脚步顿住,呼吸也跟着屏住了。

是庄妍。

接着,她听见傅宴修低哑的嗓音,很轻,但很清晰。

“会。”

身边的闺蜜气得立刻要冲上去,被温虞一把拉住,对她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她那桩娃娃亲,如果没有她主动求嫁,傅宴修和庄妍,本来就是要结婚的。

庄妍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试探。

“宴修,我现在离婚了。那你……会不会为了我,和温虞离婚?”

温虞想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她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傅宴修的回答。

“不会。”

“温虞虽然贪慕虚荣,品性不算好。但我既然娶了她,就不会抛弃她。”

每个字都像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喘不过气。

她知道傅宴修看不起她,但没想过,他会当着别人的面,说得这么直白。

她转身走出餐厅大门,风一吹,脸上冰凉一片,才知道自己哭了。

闺蜜追出来,抱着她的肩膀。

“小鱼,咱不在这儿过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说完还是不解气,又狠狠骂了一句:“傅宴修那个王八蛋,迟早后悔!”

温虞摇摇头,攥紧了手里的包。

“不重要了。”

她抹掉脸上的泪,仰头挤出一个笑,从包里抽出那份离婚协议,递到闺蜜面前。

“不如把我这次过生日的地方,定在民政局。”

“你陪我去办离婚登记吧。”

闺蜜二话不说,开车送她去了民政局。

温虞独自走进办事大厅。因为协议已经签好,她也没要傅家任何财产,工作人员处理得很快。

“温小姐,离婚登记已经录入系统,离婚证办好后会电话通知您。”

温虞拿着回执单往外走,准备去门口和闺蜜会合。

刚走到大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傅宴修脸上那层一贯的平静彻底消失了,他又变回了温虞最熟悉的模样——

疏离,锐利,压迫感毫不掩饰,声音冷得像冰。

“温虞?你怎么在这儿?”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问。

“你跟踪我?”

三年婚姻,我在离婚证寄出那天,彻底消失了

温虞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认识这么久,她第一次用这种略带嘲讽的语气对他说话。

“跟踪你?你想得有点多。”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传来闺蜜的喊声:“温虞!这儿!上车啦!”

傅宴修转过头,望向对面挥手的人,眼底那层冰霜似乎化开了一点。

“你是帮你闺蜜办离婚?”

说完,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我来这里,也是帮庄妍办登记。她嫁到国外,前夫对她不好,一个人来民政局……有心理阴影。”

温虞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你的事,不用和我解释。我先走了。”

转身的瞬间,她好像瞥见傅宴修眼底闪过一点错愕。

但她没停步,径直穿过马路,走向那辆等着她的车。

和闺蜜吃完饭回家,刚推开门,手机就响了。是苏城打来的,她弟弟。

弟弟出狱了,已经回到老家,把屋子都收拾干净,就等着她和奶奶回去。

温虞握着电话,声音很轻却很稳:“等我拿到离婚证,就带奶奶回家。”

当年追债的人闯进家里,一片混乱中,弟弟为了保护她和奶奶,失手让人受了重伤。十年刑期,能减刑提前出来,里面少不了傅宴修的关照。

温虞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后还是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吸了一口气,对着听筒,语气认真得几乎一字一顿。

“傅宴修,我弟弟出狱了。谢谢你这些年……关照他。”

“我今天就从家里搬出去。这几天先去疗养院住一阵,陪陪奶奶……”

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却清清楚楚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醉意和哽咽:

“宴修,再陪我喝一杯吧……我心里真的……好难过……”

接着是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过了几秒,傅宴修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有些匆忙。

“不用谢。我们是夫妻,关照你弟弟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温虞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又很快沉底。

他根本没在听。

他不知道弟弟已经出来了,也不知道这句谢谢,其实也是告别。

她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了很久,摊开在地上的行李箱却依旧空荡。能带走的,只有一沓厚厚的画稿、身份证件,和几件常穿的素色衣服。

其他所有,全是这三年里,傅母立下规矩,要求她必须记录下来的、傅家每个人的喜好。

光是记录傅宴修一个人的,就堆了足足一米多高的三大摞笔记本。

随手翻开一页,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

「傅宴修只穿埃及定制的长绒棉衬衫,支数要200以上。」

「只佩戴单颗黑曜石袖扣,直径必须精确到1.2厘米。」

「淋浴水温恒定38℃,浴缸注水时间需精确控制为7分30秒。沐浴露要求无香,但浴盐必须手工研磨至直径0.5毫米,再加入三滴法国薰衣草精油。」

「咖啡只喝手冲蓝山,水温92℃,冲泡时间2分30秒……」

哪怕他出国三年,这些琐碎到极致的要求,她也一天不敢忘,记满了整整三个本子。

而这间宽敞的婚房,目之所及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没有一件东西,是她自己喜欢的。

她喜欢明黄色,喜欢毛绒绒的抱枕,喜欢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油画,喜欢窗台上摆满带着水珠的鲜花。

可傅宴修不在家的时候,傅母也绝不允许这个家里出现任何属于“温虞”的痕迹。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用各种方式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也好。

终于要走了。

温虞把那三摞厚重的笔记,整整齐齐码放在梳妆台上。然后拎起自己轻飘飘的行李箱,带着画稿和证件,去了疗养院。

她在那里一直等到离婚证办下来。

领证那天,她握着奶奶干瘦却温暖的手,嘴角是这几年从未有过的轻松。

“奶奶,离婚的事都办妥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奶奶的手像往常一样,慢慢抚过她的头顶,笑容慈祥,每一道皱纹里都透着心疼。

“不幸福咱们就走。我的囡囡,一定要高高兴兴的。离婚啊,不是什么大事。”

话音还没落下,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直没露面的傅宴修,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手里还提着几盒高档营养品,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温虞,眼底压着一丝不悦,随即转向奶奶,简单寒暄了两句。

然后,他看向温虞,语气不容拒绝:“你出来一下,我们谈谈。”

温虞本想直接把口袋里的离婚证拿出来给他。

却听见他声音冷静,带着惯有的压迫感:“离婚这种事,你怎么能在长辈面前乱说?”

“婚姻不是儿戏,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伸向口袋的手顿住了。温虞抬起头,看向他。

玩笑?

她那么认真地、反复地跟他提过离婚。原来在他那里,从来都只是“随口一说”。

见她不语,傅宴修眉头蹙得更紧,继续问道:“你和奶奶平时就聊这些?”

“她会不会误以为……我们婚姻不幸福?”

温虞听着,实在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可这笑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闸门。三年里积压的、无处可说的酸涩,争先恐后地涌上眼眶,又热又胀。

她红着眼睛,看向傅宴修,一字一句地问:

“难道我们幸福吗?”

傅宴修明显顿住了。他拧起眉,紧紧盯着温虞。

“从上次我没带礼物回来,你就一直揪着离婚不放。”

“你还在为这个生气?”

一种熟悉的、沉重的无力感,像水草一样缠住了温虞的心脏,不断向下拽。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傅宴修,你要是觉得我们幸福,为什么追着前女友出国,一去就是三年,一次都不回来?”

“整整三年,你没有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你妈给我定的家规有八十八条。每一天,我都要像个陀螺,从凌晨转到深夜。”

“连管家养的狗都能在沙发上打盹。可我只要坐超过两分钟,就会挨骂,说我没规矩。”

“你觉得……我幸福吗?”

傅宴修愣住了。他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温虞,平静,却疏离得像块冰。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多了点温虞听不懂的、类似歉意的情绪。

“这些事……你没有告诉过我。”

温虞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一个连书房都不准她靠近的丈夫,向他诉苦?有用吗?

她不想再纠缠下去,直接开口赶人。

“你不是一直很忙吗?快走吧。奶奶这边,我自己能照顾。”

傅宴修站在原地没动。他向来从容淡定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不自在。

“抱歉。你说的那些家规,我并不知情。”

“今晚你跟我回一趟老宅。我会和妈好好谈,以后,不会再让你立什么规矩。”

温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傅宴修又接着说道:“今晚庄妍来老宅做客,我们一起招待她。”

“妈说……你做的宫廷菜很不错。晚点你先过去准备着,我到了就去帮你。”

他不知道。

傅母口中的“宫廷菜”,是慈禧老佛爷钦点的镶银芽。

吃肉不见肉。需要把每根绿豆芽精心挑选,去头去尾,再用极细的银针旋转着刺入,将内芯一点点掏空,最后用发丝粗细的火腿丝穿进去。

傅母只用这一道菜,就“磨”了她三年。

十根手指,反复被银针刺破、结痂、再刺破。到现在,只是听他提起这几个字,指尖就仿佛泛起一阵钻心的幻痛。

温虞忽然笑了。是气到极处,反而觉得荒唐的那种笑。

她刚才差一点,真的差一点,就相信他要为她撑腰了。

结果转眼,他还是让她去老宅,伺候他的前女友。

她要是再信,就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为了早点让他离开,温虞索性敷衍地应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见她答应,傅宴修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虞立刻拿出手机,下单了同城快递。地址,傅家老宅。物品,离婚证。

接着,她给傅家的管家打了个电话。

“傅宴修今晚回老宅,要吃宫廷菜镶银芽。你们自己好好准备。”

“我就不过去了。他的离婚证我会快递到老宅,记得签收。”

说完,直接挂断。

她转身就去给奶奶办理出院手续。傅宴修带来的那束百合和营养品,她一样都没拿。

拉着奶奶的手,行李箱轮子咕噜噜地响,她们直奔机场。

一路上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直到飞机跃上云层,窗外是棉絮般铺开的云海,机舱内响起平稳的轰鸣,那股悬着的不真实感,才缓缓落回实处。

她紧紧握着奶奶的手,忍着眼眶的酸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奶奶,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了。”

和温虞分开后,傅宴修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他罕见地在重要的会议中走了神,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转暗,第一次主动给温虞发了条消息。

「你到老宅了吗?」

消息像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傅宴修的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心底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安,搅得他莫名烦躁。

他草草结束了会议,提前驱车返回老宅。

车子刚停稳,他就大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庄妍正坐在沙发上,傅母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聊得正欢。话里话外,提到的都是温虞。

“小妍啊,你跟我们家宴修,那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你才是我心里认定的儿媳妇。”

“温虞那个厚脸皮的破落户,哪一点能比得上你?”

“我折腾了她三年,要她天不亮就跪着擦地板,端滚烫的开水敬茶,故意让她做那费工夫的宫廷菜,把她的手扎得都是针眼……总算把她给赶走了!”

傅宴修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出水。

他从未想过,在他面前总是和蔼可亲的母亲,背地里竟是如此苛待他的妻子。

他冷着脸走过去。

傅母听到动静,转头看见他,立刻喜笑颜开地把他拉到庄妍面前。

“宴修,你回来得正好!”

“我知道,你为了追小妍出国三年。现在你们都离婚了,正好,找个时间,你跟小妍把结婚证领了。”

傅宴修却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眉头紧锁,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抗拒。

“妈,我从来没说过我要离婚。”

“而且,我出国三年是为了开拓海外市场,不是为了庄妍。”

话音落下,一旁原本面带羞涩的庄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傅母也愣住了,她指着茶几上一个显眼的快递文件袋。

“宴修,你忙糊涂了?你和温虞的离婚证都送到家里来了!你还说不离婚?”

傅宴修猛地抓起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鲜红的证件。

翻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铁青。

下一秒,他转身就朝门外冲去,脚步仓促得几乎踉跄。

“宴修!今天是家宴!你给我回来!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母亲气急败坏的喊声。

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傅宴修没理身后的喊声,掏出手机打给了助理。

“马上查夫人在哪儿。”

……

苏城这边,温虞和奶奶刚下飞机,就看见了来接机的弟弟和闺蜜。

俩人不知什么时候联系上的,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确实是个惊喜。望着老家干净熟悉的院子,她眼泪一下子就收不住了。

弟弟温行个子快一米九,也跟着她一块儿哭。

他攥着她的手,嗓子发哽:

“姐,妈以前总说你手生得最好,又白又细,现在全是疤跟茧子。”

“都怪我,没护住你……你跟傅宴修离了是对的!”

温虞搂着他,边笑边掉泪。

“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一家人哭过一场,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夜深了,闺蜜和弟弟扫开院里的雪,搬出来十几筒烟花。

“从今天起,跟过去告别,咱们重新开始!”

弟弟非把温虞拉到院子中间,要她一块儿许愿。

“姐,来,跟我一起喊!”

“把你在傅家受的委屈,傅宴修给你添的堵,全喊出去!”

“对!”

闺蜜也在一旁鼓劲,“小鱼,大声喊!你离婚了!跟傅家、跟傅宴修那个渣男彻底说再见!”

“你可是傅氏珠宝想签都签不下的设计师‘小鱼’!以后你就是全球最顶尖的设计师!”

“以前傅宴修爱答不理,以后让他高攀不起!”

奶奶坐在檐下,笑呵呵地看着她。

温虞知道,他们是心疼她。

如果喊出来能让他们安心,她愿意。

何况,她也真想跟那三年道个别。

烟花窜上天的刹那。

温虞闭上眼,朝着院门外,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夜空喊——

“我离婚了!以后我要过更好的日子!我只做我自己,只听我自己的!”

“我会成为全球最顶尖的设计师!”

“傅宴修!我根本就没爱过你!再也不见!”

喊完睁开眼,却看见傅宴修一身落雪,静静立在院门外。

不知站了多久。

温虞和他隔着一院纷飞的烟花,谁都没动。

温行一步挡在她前面,浑身绷紧。

“你来干什么?”

傅宴修没答。一路风尘没减他半分矜贵。

他沉着眼,越过温行的肩膀,直直看向温虞。

沉默在空气里冻住。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温虞,我们谈谈。”

温行立刻打断:“谈什么?我姐跟你没什么好谈的,赶紧走!”

闺蜜也拦在前面:“结婚的时候你人影不见,离了倒要来谈?走吧,这儿不欢迎你!”

傅宴修站着没动,根本没把他俩放在眼里。

他一直这样。

不达目的不罢休,所有挡路的人和事,在他眼里都是空气。

温虞心里一阵疲。

她知道,不顺着傅宴修的意思,他不会罢休。

她轻轻拍了拍弟弟和闺蜜挡在她前面的手臂。

“阿行,你先带奶奶进屋休息。”

温行急了:“姐……”

温虞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听话。”

闺蜜也没再拦,只回头狠狠瞪了傅宴修一眼。

“行,聊完发消息,我们去接你。”

半小时后,离家不远的小咖啡厅里。

温虞和傅宴修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傅宴修看着她,眼神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他声音很冷:“我查过了,这房子你一年前就买好了。你早就打算离。”

是陈述,不是询问。

“你就这么讨厌我?讨厌到想再也不见?”

看着他眼里的不解,温虞心头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搅着杯里褐色的液体,看奶泡一点点消融。

傅宴修自始至终没碰他那杯蓝山。

那不是他常喝的那种——水温未必是92℃,时间未必是2分30秒。

她曾经就像这杯咖啡,因为他不喜欢,摆在眼前也像看不见。

温虞放下勺子,抬眼看他。

“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嫁给你。”

“结婚三年,我更确定了,只有离开你,我才能好好活。”

“如果你认真听过我说话,就该知道,我每次提离婚,都是真的。”

“最初我只想傅家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救我奶奶。我没想用娃娃亲绑你,耽误你婚姻,是我不对。”

“我对你有愧,傅家对我有恩。这三年我小心谨慎,任劳任怨,只是想还这份情。”

“现在两清了,你也自由了。”

傅宴修眸色沉暗,下颌绷紧。搭在桌上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突。

“娃娃亲是早就定下的,娶你也是我愿意的,你有什么好愧疚?”

这话让温虞愣在原地。

她望着傅宴修,迟来的委屈猛地冲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只觉得荒谬。想笑,眼前却先模糊了。

他说他愿意。

既然愿意,为什么婚后对她那么冷?

既然愿意,为什么傅爷爷一走,他就追着庄妍出国?

既然愿意,为什么三年不闻不问,哪怕她站在他面前,也像个透明人?

“傅宴修。”

她声音有点抖。

“可我不愿意啊……我不愿意。”

傅宴修神色一僵,看向她的眼神里透出愕然。

她眼眶通红,又重复了一遍:“傅宴修,我不愿意。”

他有些无措,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声音软了几分:“我知道你在老宅受了委屈,我说过,以后不会再有那种事。”

无力感沉沉压下来,眼泪终于滚出眼眶。

傅宴修眉头拧紧,话音带了点慌:“还是因为庄妍?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虞摇摇头。疲惫钻进四肢百骸,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

她就那么看着傅宴修,任由眼泪聚在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不是的。”

她轻声重复。

傅宴修永远不会明白,这一切的根源,其实都是他。

温虞深吸一口气,把过往所有苦涩混着眼泪咽了下去。

再抬头时,眼里已经一片清明。

“什么都不重要了,傅宴修,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但你真的不该来。”

“你我之间再无瓜葛,才是最好的结局。”

说完,心里好像松了一点。

她起身要走,经过傅宴修身边时,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他拧眉看着她,面容沉静,带着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你大学没读完,这些年一直是家庭主妇,早跟社会脱节了。”

“你弟弟刚出来,奶奶身体又不好。就算买了套房,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你一个人怎么过?”

被他握着的手腕一片冰凉。

傅宴修只查到她买了房,却不知道她就是他一直联系不上的设计师“小鱼”。

温虞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她在傅宴修心里那么不堪,他怎么会把“小鱼”和她联系起来?

也好,省得他再来打扰她以后的生活。

她扯了扯嘴角:“这就不劳傅总操心了。我这么虚荣、品性又差的人,怎么都能活。”

话音落下,傅宴修像触电似的松开了手,第一次在她面前先移开了视线。

温虞没再说,转身出了咖啡店。

夜风迎面吹来,她望见不远处那栋亮着灯的小院,加快了脚步。

这应该是她和傅宴修最后一次见面了。

旧人旧事,都该留在身后。

傅宴修。

再也不见。

从苏城回来,傅宴修破天荒连续三天没去公司。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可就是不想动,只想待在家里,看着温虞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消失。

那三本笔记摊在桌上。里头记着他一些刻板的小习惯,连他自己都没留意,温虞却写得清清楚楚。

手机屏幕滑动,一页一页,全是温虞以前发来的消息。

「伦敦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中秋快乐。伦敦今晚的月亮,应该也很圆吧?」

「你胃不好,别总吃冷餐。朋友说布里克巷新开了家中餐,味道不错,有空可以去试试。」

过去三年,这样的消息他每天都能收到。

可他大多不回。

偶尔回,也只一个“嗯”字。

他忽然想起温虞的那些控诉。他的确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也没给过她像样的婚姻。

他转身上了楼。

衣帽间里,温虞的衣服、鞋子、首饰、包——所有的东西,都还在。

【离婚后,我在国际珠宝大赛现场遇见了前夫和他的新欢】

它们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家里曾经有过一位女主人。她没有带走它们,仿佛只是出门逛个街,很快就会回来。

但傅宴修清楚地知道,温虞不会回来了。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新生活里,留下任何与他有关的旧痕迹。

傅宴修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很少叹气,总觉得叹气代表着失败和妥协。可此刻,他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表达胸口那股闷堵的情绪。

指尖悬在温虞的聊天页面上,犹豫很久,他终于敲下一个字。

【你】……

【这几天过得好吗?】

这行字在对话框里显得突兀又扎眼。傅宴修盯着看了几秒,长按,删除。

【家里还有你的东西,需要我派人送过去吗?】

他蹙紧眉头,还是不满意。

删了改,改了删,反复斟酌字句。

若是让熟悉他的人看见这副严谨又纠结的模样,大概会以为他在处理千亿级别的合同。

可他只是在绞尽脑汁,想给前妻发一句话。

一句不带歧义、也不显冷漠的问候。

最后,他有些泄气地打出一行字:

【我们能不能不离婚?】

这已是赤裸裸的妥协和示弱。

傅宴修相信,温虞能看懂。

消息转了几圈,最终却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被拉黑了。

“唉……”

他又叹了一声,慢慢坐到沙发凳上。

环顾四周,黑白灰的色调冷静而克制,曾经能让他专注工作的空间,此刻却只觉得空,只觉得冷。

他不禁想,温虞一个人在家时,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

庄妍也是女人,她就特别喜欢用鲜花、绿植装点屋子,还养了几只毛色艳丽的鸟。

可眼前这个家,全是他一贯的喜好。

温虞没有添置过任何东西——想来,她也是喜欢的吧。

不然独自生活的这三年,她总会买些自己中意的物件。

正出神,手机响了。

是母亲。

傅宴修划开接听,那边传来温软的问候:“宴修,公司的人说你几天没去了,身体不舒服吗?”

他捏了捏眉心,打起精神:“没事,有些私事要处理。”

母亲“啊……”

地拖长了声音。

话锋随即一转:“那我让小妍过去陪陪你吧,她说这两天找不着你,挺担心的。”

傅宴修几乎是下意识拒绝。

“不用,温虞会误会。”

一提温虞,母亲的语气立刻变了。

“宴修,你跟那个没用的废物都离婚了,还管她误不误会?”

“要我说,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赶紧和小妍把证领了。唉,她跟她前夫那些事,我听着都心疼……”

后面的话,傅宴修没怎么听进去。

耳边反复响着的,是母亲那句“没用的废物”。

心口莫名发堵。

他平静地问:“您以前,也这么骂她吗?”

母亲被打断,愣了愣:“什么?”

傅宴修一字一句重复:“我不在国内这三年,您是不是一直用‘没用的废物’、‘不下蛋的母鸡’这种话侮辱温虞?”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母亲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宴修,你现在是在替那个女人说话?”

“你明明一直不喜欢她啊。当初要不是老爷子病重,你也不会硬着头皮娶她。”

“追着庄妍出国、把她一个人扔下的是你,怎么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要不是我这三年可劲儿地搓磨她,她能这么痛快跟你离?”

傅宴修闭上了眼。

一股陌生的无力感,从心底漫上来。

他挂了电话,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很久才低声说出一句:

“抱歉啊,温虞,都是我的错。”

那天见过傅宴修之后,温虞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往后如何,都与她无关了。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故乡,又或许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已久的压力,她的心情格外轻快,设计灵感也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当她把十几张设计图交给闺蜜时,对方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

“我的天,小虞,你真没有创作瓶颈吗?”

视频这头,温虞笑了笑。

“可能是离开压抑的环境,人放松了吧。”

闺蜜对着图纸连连赞叹:“你也太谦虚了。等你拿下HRD国际珠宝设计大赛的冠军,可别忘了谢我一声。”

“到时候珠宝界的‘奥斯卡影后’夸我一句,我得接多少资源啊。”

“泼天的富贵呀!”

“小虞,你就是我的福星!”

温虞没接这话。

“说得好像我已经获奖了似的。”

不过,HRD大赛两年一届,最新一届正在报名,她确实有意参加。

就像傅宴修说的,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她得抓住每一个能提升知名度的机会。

为这场比赛,她准备了很久,画了一张又一张草图。

可总觉得最新的设计里,缺了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当初被傅宴修拿走的那张《母爱》。

在那张图里,她第一次尝试用金属珠链与珍珠串链组合,寓意母亲的爱既有温柔,也有力量。

这个设计思路,其实也很适合她现在的作品《新生》。

《母爱》毕竟是她的亲手之作,傅宴修当时只觉得她抄袭了设计师“小鱼”,对她一通贬低,甚至撕了图纸。

他应该不会给别人看,更不屑让别人用吧?

想到这里,她把金属珠链与珍珠串链的组合,重新加进了《新生》的设计图里。

反复检查无误后,点击了上传。

入围在意料之中。

很快,她就收到了大赛现场的邀请函。

这是温虞第一次公开露面,她和闺蜜谢丛云都很重视。

两人结伴飞往比利时,盛装出席。

只是她没想到,世界这么大,又这么小。

京市和苏城隔着一千多公里,她没遇见傅宴修,却横跨整个大西洋,在八千公里外的异国他乡,迎面撞上了。

四目相对。

傅宴修看向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朝她走来。

可下一秒,旁边有人叫住了他。

庄妍一身纯白色高定礼裙,妆容精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温虞,随即自然地挽上傅宴修的手臂。

言笑晏晏:“宴修,我们走吧。”

闺蜜对着两人的背影狠狠挥了挥拳头,低声骂了句:“晦气,阴魂不散。”

或许是真的放下了。

温虞此刻再看他和庄妍并肩而立,心里竟一片平静。

也许脱离了“妻子”这个身份,那份因爱而生的占有欲,也就跟着消散了。

“那个庄妍,也是个珠宝设计师。我打听过,傅宴修有意让她进傅氏工作,这次参赛,就是为了给她镀层金。”

“说来也怪,傅宴修找‘小鱼’找了那么久,怎么突然就决定用庄妍了?她好像也没什么知名作品。”

“不管了,反正她对手是你,注定要含恨败北啦。”

温虞听得直摇头。

“都说不能半场开香槟,这比赛还没开始呢,你就先庆祝上了?”

闺蜜满不在乎地笑:“我对你有百分之八百的信心。”

“别质疑一个金牌设计经纪人的眼光嘛。”

“好好好。”

温虞拉着闺蜜往里走,语气里带着安抚。

可不知为什么,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隐隐的不安。

主办方按国别安排座位。

温虞和傅宴修离得不远。

他坐在她斜前方,几次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

可温虞始终望着前方,一次也没看向他。

分开的人,不该再有交集。

大赛很快进入评审环节。

评审团成员来自安特卫普皇家美术学院和业内权威机构。

评审标准包括原创性、工艺可实现性、主题契合度等,全程匿名盲审,以保证公平。

一件件精心打磨的作品被呈上台,评审团依次点评、打分。

季军、亚军,逐一揭晓。

到公布冠军作品时,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件作品——同样采用了金属珠链与珍珠串链作为点缀。

温虞的呼吸一滞。

心底那丝不安猛然窜起,她下意识抓紧了闺蜜的手,背脊挺直。

闺蜜吓了一跳,小声问:“怎么了?这是你的作品?”

温虞用力摇头,眉心紧蹙。

她压低声音凑近闺蜜耳边:“不是我的,但它用的设计元素,和我的几乎一样。”

闺蜜脸色顿时变了。

艺术设计,最怕的就是雷同和抄袭。

一旦被扣上抄袭的帽子,这辈子都很难洗干净。

“怎么会这样?你别急,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稿件泄露过?”

温虞摇头。

稿件不可能泄露,但是……

她不自觉地看向傅宴修,却见他正侧着头,专注地听庄妍说话。

庄妍脸上带着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他在国际赛场上当众指认我抄袭,却不知被抄的那个,就是我】

眼底那点得意和喜悦,藏都藏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股憋了许久的不安猛地窜上来,攥紧了手心。

直觉在耳边喊:是庄妍。那图肯定是她的。

傅宴修给她看过我的《母爱》——那幅我谁也没给看过的设计图。

工作人员把我的参赛作品《新生》也搬了上来。

两幅图并排摆在舞台正中央,像一对孪生姐妹,又像一面照妖镜。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是同一个人投了两份稿?”

“太像了,抄的吧?”

“国际比赛也敢这么干,疯了吗?”

议论声像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我攥着拳,指甲陷进肉里。

安特卫普来的老专家艾丽莎第一个开口。她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两件作品,主题、材质、风格细节,相似度高得反常。在我们这个级别的比赛里,我从没见过。”

旁边的鉴定大师罗伯特点了点头,嗓音浑厚:

“金属珠串和珍珠链的缠绕手法,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很难不让人想到抄袭,或者……过度‘借鉴’。”

他抬眼扫向我和庄妍的方向。

“不如,请两位设计师自己说说吧。冠军是谁,或者……有没有冠军,就看你们怎么解释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站起来。

庄妍已经抢先一步,踩着高跟鞋,仪态万方地走上了台。

她接过话筒,指尖都没抖一下。

“我的灵感,来自我的爱情,和我的婚姻。”

她说着,目光转向台下某处,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

“我和我爱人从小一起长大,本来一切都好,快结婚的时候,另一个女孩出现了。她用家里长辈逼婚,硬是让他娶了她。”

“我也被她当成敌人,设计出国,嫁给了一个陌生人。我们俩,谁都没能逃开被摆布的命运。”

“那段婚姻很糟,家暴,出轨,预应力钢绞线无话可说。多少个晚上,我是靠着回忆撑过来的。直到离婚,我才重新活过来。”

她看向展板上那两条缠绕的珠链,声音带着颤。

“就像这链子,材质不同,却死死缠在一起,对抗中间那块象征命运的主石。不管多难,我们都会握住彼此的手,重新开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傅宴修。

他交叠着腿坐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庄妍,眉头拧着。

大概……是在心疼她吧。

庄妍说完,台下响起一片唏嘘。

闺蜜在我旁边气得直咬牙:“完了,先机让她占了!”

我提了提裙摆,站起来。庄妍站在台上,冲我挑了一下眉,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完了。

我一步步走上去,接过另一个话筒。指尖有点凉。

“我的灵感,也来自婚姻。”

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但里面,没有爱情。”

“中间的主石,对我来说就是婚姻本身。看着光彩夺目,戴上去才知道有多沉,多压人。”

“金属珠链配珍珠串链这个组合,第一次出现,是在我一幅没发表过的设计图里。”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傅宴修脸上。他抬眼看我,没什么表情。

“那幅图叫《母爱》。母亲的爱没那么多锋芒,是温暖,是包容。金属的硬和珍珠的柔缠在一起,当时我想表达的,是温柔里也能生出力量——母亲给的力量。”

“也正是画那幅图的时候,我才彻底看清,我的婚姻里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是我自己撑着。”

“它让我头一次生了反抗的心。”

我伸出手,遮住了展板上《新生》设计图中间那颗主石。

“所以我决定扔掉这段又重又华丽的婚姻。然后,就有了这个。”

主石被遮住的瞬间,图纸上只剩下轻盈交错的珍珠与金属链,温柔地盘绕着,像终于能喘一口气。

台下响起清晰的抽气声。

庄妍脸上的笑僵住了。

评审们交换着眼神,频频点头,看样子就要出结果。

一直没出声的傅宴修,就在这时站了起来。

会场瞬间静了。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人耳朵疼:

“我可以证明,珍珠与金属珠链的设计,原创者是庄妍。”

哗然声几乎掀翻屋顶。

在一片混乱的议论里,傅宴修拧眉看着我,眼神沉得厉害,里面写满了失望和一种……“你怎么变成这样”的质问。

我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背脊挺得笔直,迎上他的视线:

“你拿什么证明?”

傅宴修没回答,只是沉着脸,语气像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

“温虞,别闹了。现在认错道歉,对你最好。”

这话砸下来,心里反而空了。

失望?他好像从来都这样。我说什么,做什么,他看不见,也不信。

难过?早就没指望了,还难过度什么。

我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眼前一片清明:

“谁主张,谁举证。你说我抄,就拿出证据来。”

傅宴修下颌线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看我的眼神像是彻底放弃了。

“你那份《母爱》的设计,不就是抄了那个从来没露过面的设计师‘小鱼’吗?”

“我以为你抄她的东西,只是小女生的虚荣,想听几句夸奖。可你拿到这种比赛上来,就不只是品性问题了。”

“温虞,你真要毁了自己?”

闺蜜在旁边听得都呆了。

我笑出声,眼眶却一阵发热。原来他对我那份“评价”,是这么来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抄。我就是……”

“小鱼”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他冷硬地截断。

“现在原创者就站在你身边,你还要嘴硬?”

我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傅宴修看我的眼神,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决绝。他清晰、冷静地重复:

“庄妍,就是设计师‘小鱼’。”

话音刚落,闺蜜猛地回过神,差点跳起来。

“等、等等等等!”

她手指着傅宴修,又指指我,最后指向自己,“你说庄妍是小鱼?那温虞是谁?我又是谁?”

刚才那个提起“小鱼”的金发男人又笑了,饶有兴趣地问: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是谁?”

梯子递到脚边了。

闺蜜一拍胸口,嗓门亮堂:

“我!‘小鱼’全球唯一指定设计经纪人,谢丛云,英文名Shelly!”

她指着我,字字铿锵:

“她,温虞,才是正牌的设计师‘小鱼’!”

我闺蜜本名谢丛云,在国外混珠宝圈,用的都是Shelly这个名字。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束追光“啪”地打在她头上。

这下全场都看清了她的脸。

国内珠宝生意基本被傅家包圆,别家出不起价,我的作品大部分都走海外。所以Shelly这名字,在国外比在国内响得多。

灯光一亮,立刻有人认出来了:

“真是Shelly!我跟她合作过!”

“是的,我从她手里买过‘小鱼’的设计,就是那套母爱系列。”

“设计很出色,公司已经在赶工了,打算单独为它办一场秀。”

旁边那位金发男人也连连点头。

“没错,我和Shelly合作过十几次了,刚才你没听出我的声音,我还有点伤心。”

闺蜜闻声转过头,看清对方的脸,一下子叫出声:

“艾利克斯!”

她立刻兴奋地拉住温虞,声音都扬起来:“小鱼,这就是那位一口气买走你十几幅画的艾利克斯,Lumina公司的创始人。”

几句话的工夫,温虞就是设计师“小鱼”这件事,基本算是坐实了。

站在一旁的庄妍,脸色早就白得透底。

傅宴修看向温虞,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有些复杂。

温虞大概能猜到——庄妍骗了他,而他却深信不疑。

当初庄妍说她主动招惹鹦鹉、陷害自己是这样;如今抱着侥幸、冒认“小鱼”身份,也是这样。

如果不是今天两人撞上,庄妍大概会顺利获奖,成为傅宴修眼里的“小鱼”,进他的公司。

如果不是他们一直轻看她,也不会那么笃定,是她抄袭。

闹到这一步,温虞忽然觉得有点累。

台下对庄妍的议论和指责,她没听;傅宴修欲言又止的目光,她也没接。

她拿起话筒,朝台下弯了弯腰。

“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影响了大家的体验。”

“我自愿退出这次比赛的评选。”

“作品《新生》,会由我的经纪人Shelly女士负责出售。”

“谢谢各位。”

她来参赛,本来就是为了出名。

经过傅宴修和庄妍这一出,简直比直接拿冠军还引人注目。

名气到手就够了。与其获奖后把著作权转给主办方,不如趁这波热度,卖个好价钱。

说完,温虞转身下台,径直往外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她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拉住。

温虞被那股力道带着转过身,正对上傅宴修漆黑的眼。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神情很复杂。

“那时候……我把《母爱》销毁,认定你抄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温虞推开他的手,往后稍退了半步。

“说了有用吗?”

“我以前说过那么多话,你听过几句?”

“就算我当时说了,你会不会像今天一样,觉得我嘴硬、死不认错?”

“傅宴修,你摸着良心问,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傅宴修眼神黯了黯,薄唇轻颤,最终低下头。

可握着她的那只手,却一点没松。

“是我偏心了……温虞,对不起。”

温虞垂下眼,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声音很轻,却清楚:

“我不需要。”

傅宴修眼底晃了一下,像被什么刺到。

温虞不想和他纠缠,只抬起眼,语气是他最熟悉的那种疏淡。

“傅宴修,我们已经离婚了。”

“以后请你别再来打扰我,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添乱。”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温虞,我没想过离婚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离婚。”

那句话里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温虞脚步只顿了一瞬,便继续往前走。

木已成舟,现在说这些,早就没意义了。

“温虞……”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几步,最终停住。

只留下最后一句:

“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没回应,径直离开了会场。

后来,温虞在HRD大赛上展出的《新生》,被闺蜜谢丛云以五千万的价格卖给了Lumina的创始人艾利克斯。

两人在异国街角的小酒馆里,办了一场只有彼此的庆功宴。

谢丛云举着酒杯,笑得带点嘲:

“你没看见,庄妍溜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冒充谁不好,非冒充你,还舞到正主面前……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她怎么自己往绝路上撞。”

“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一闹,倒是把你名气打出去了,勉强算做了件好事。”

温虞笑了笑,抿了一口酒。

“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至于他们……最好永远别再来我眼前晃。”

谢丛云点点头:“那倒是。”

她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温虞的杯沿。

“那就祝我们,再也遇不到烂人烂事,一路繁花!”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谢丛云看了眼屏幕,皱皱眉接起来:“艾利克斯?有什么事吗?”

听筒里传来男人温和的声音:“没什么,只是想问问,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顿饭,尽一尽地主之谊。”

温虞凑近了些,用口型问:“什么情况?”

谢丛云脸有点红,推推她,示意她别出声。

“改天吧,今天已经有约了。”

艾利克斯轻轻笑了,语气并不失落:“好,是我来晚了。下次我会早一点。”

挂掉电话,谢丛云抿了抿唇,有点走神。

温虞用手肘碰碰她。

“怎么回事?说说?”

谢丛云捋了下耳边的头发,笑得有些局促。

她滑动着手机屏幕,语气随意:“也没啥,就是工作往来,不过……”

话没说完,她忽然吸了口气,低低“啊”了一声。

紧接着,她把手机转向温虞。

屏幕上是傅氏集团官方微博发布的一段道歉视频,已经上了热搜。

视频里,庄妍还穿着那件白色礼服,样子却有些狼狈。

她对着镜头鞠躬,眼眶发红,一字一句地向温虞道歉、向设计师“小鱼”道歉、向傅宴修的“前妻”道歉。

“不是,他们有病吧?”

谢丛云声音扬起来,“道歉就道歉,提什么前妻啊?”

“真无语……你看这评论区,味儿太冲了!”

她急着收回手机,温虞却已经看清了。

有人写:傅宴修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老婆就是“小鱼”,这分明是献祭庄妍给她造势。

还有人写:她能成设计界新星,少不了傅宴修在背后托举。

短短几句,就把冒名顶替的话题悄悄挪开,反而让她的所有努力,显得一文不值。

傅宴修,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温虞仰头,把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

烈酒的涩味混着木质香气在嘴里漫开,有点苦。

她忽然想起一种熟悉的气息——

傅宴修身上的味道。

甘冽的木质调,混着蓝山咖啡的苦,就像他那些黑白灰的西装,处处透着冷感,让人不想靠近,也靠近不了。

也许,从来没遇见过,才是最好的。

可若把她放回三年前,和傅家的那桩娃娃亲,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别无选择。

正想着,忙着对线的谢丛云突然“咦”了一声。

她往下滑了滑页面,刷新几次——刚才还热度极高的帖子,转眼就不见了。

“帖子被撤了。”

她眉头拧紧:“真没劲,我还没骂痛快呢。”

温虞按住她的手,摇摇头。

“今天高兴,不理他们了。”

话音刚落,温虞的手机也响了。

是个国内的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传来傅宴修助理的声音:

“夫人,我是傅总的助理,您还记得吗?”

说来有点好笑。傅宴修出国三年,从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反倒是这位助理,联系得更勤些。

她弟弟温行的事,也一直是助理在帮忙打点。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助理支支吾吾,像在等谁的示意。

温虞垂下眼,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道歉视频我看到了。傅总这交代给得真别致,绕这么大一圈,如果只是为了给庄小姐洗白,那可真是费心了。”

“不是的,温虞。”

这次说话的是傅宴修。

他好像接过了电话,一贯从容的嗓音里透着些急:

“我只是想让庄妍公开道歉,没想到她会说那些话。是下面的人没办好,我已经处理了。”

“视频已经下架了,不会让它再影响你。你……”

“够了。”

温虞打断他。

“别再说了。你话多的样子,让我觉得很陌生。”

“我从没指望过你给我什么交代。你现在说的这些,只会让我头疼。”

“傅宴修,就当咱俩从来没遇到过、没认识过吧。”

“撇开那段失败的婚姻不说,我们真的……很不合适。”

“之前是我抱歉。以后,互不打扰吧。”

说完,温虞挂断了电话。

【和傅宴修离婚后,我在比利时宿醉,醒来发现他正替我穿那盘镶银芽】

谢丛云在旁边看着我,连连点头。

“好哇好哇,之前看你那么喜欢傅宴修,还以为你会舍不得和他离婚呢。”

我垂下眼睫,遮住心底那丝往下坠的感觉。

“再喜欢也是会累的。”

那天晚上,我和谢丛云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离开酒吧时,两个人相互搀着,脚步都是飘的。

没走几步,额头忽然撞上一片硬实的温热。

一股干冽的、带着苦味的雪松气息涌进来。

下一秒,我整个人忽然腾空。

头昏脑胀,胃里翻搅,差点吐出来。

耳边隐约传来谢丛云又小又远的声音:“唉?傅、傅宴修你……”

然后,我就只听见头顶上方,压抑着、沉甸甸的呼吸声。

在傅家那三年,我被条条框框捆得像一个假人。别说喝醉,连多吃几口喜欢的菜都不行。

越想越憋屈,酒劲混着委屈一股脑冲上来,索性把什么规矩都扔了。

我晃着脑袋,扯着谢丛云的小名喊:

“小云,我今天真的好开心。”

“我好久、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抱着我的人动作很稳,小心地把我放进车后座。有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声音干哑得厉害:

“你以前……都不开心吗?”

我脑袋一歪,差点从他掌心滑下去。

“不开心,不开心……”

“小云,其实我见到傅宴修的第一眼就喜欢他。最开始,我真的舍不得离婚……”

“我以为,他就算是块冰,我也能焐热。可他走了,他追着庄妍出国了。”

“是我破坏了他们的感情,他们本来可以很幸福的。”

“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

“傅家人不喜欢我,他妈妈总是让我做菜……”

车子好像开动了。眼前晃过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和一双眼睛。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眼睛。

不像闺蜜。

可喝了酒,喉咙里堵着太多话,想一股脑全倒出来。等天亮了,再干干净净重新开始。

我举起双手,递到那双眼皮底下。

“小云,你吃过镶银芽吗?”

“那是慈禧老佛爷钦点的御膳。每一根绿豆芽,都要选笔直的,掐头去尾,再用银针掏空。”

“掏豆芽的银针,扎手好疼好疼……”

“最开始,我一整天都穿不出一盘豆芽。他妈妈就骂我笨,什么都干不好。可我这双手,不是很会画画吗?”

“我解释,她就说我顶撞长辈,让佣人看着我,不许我睡觉,直到我把这道菜做出来。”

“我掏啊掏啊,掏好了豆芽,又要把火腿切成头发丝,和肉馅一起,塞回豆芽里。”

“直到第二天晚饭时,我才做好这道菜。我把它端上桌的时候,手上都是伤,自己都要饿晕了。”

我说着说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滚出来,滑进鬓角里。

“这些事我以前从来都没和你说过。我怕你笑话我。明明……明明爸爸妈妈在的时候,我是全家最最受宠的。我只需要画画、弹琴,做我喜欢的事……”

“他们就是欺负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以为,他的妈妈也会是我的妈妈。我以为我按照她的要求做了,她也会夸一夸我。可她看都没看。”

“我不眠不休地做了三天,她就像垃圾一样,扔掉了。”

“我也是垃圾。她不让我叫她妈妈,我只能称呼她‘太太’。我们不能同桌吃饭,她坐着,我就要站着……”

“可我不能不满,不能反抗。奶奶的医药费,弟弟的关照。”

“都是我欠他们的。”

我看着自己在灯光下挥舞的两只手。恍惚间,好像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会把我高高举过头顶,说要让我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

可没了国王和王后,我也不是小公主了。

灯影摇晃,我对着那片虚影,忍不住笑了。

可我越笑,眼前就越模糊。身下的座椅布料,湿了一片,发丝黏在脸颊上。

“爸爸妈妈,家里的债务我都还清了。今天我又卖出一张设计图,赚了三千万呢。”

“我没有用傅家的钱哦,都是我自己赚的。不用夸我啦,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不用夸我了。”

“最难过的日子已经过了。以后我、弟弟、奶奶,我们都会很好很好的……”

含糊着说完最后一句,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歪倒着睡了过去。

那一晚,睡得很不安稳。

一会儿是永远穿不完的豆芽,一会儿是冲上门的讨债人。

我在一片苦味弥漫的世界里挣扎,嗓子干得像着了火,拼命想找一口水喝。

“水、水……”

我哑着嗓子喊了几声,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发出最后一点嘶哑的祈求。

有人听见了。

嘴唇碰到一片温软的湿润。清冽的水,顺着唇齿间的缝隙,慢慢渡进来。

我近乎贪婪地吞咽,胸口却越来越闷,空气像被抽干了。

不知过了多久,新鲜的空气重新灌进肺里,干渴的嗓子得到缓解,我又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在宿醉的头痛里醒来。

床头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我没多想,端起来仰头喝光。

喝完,混沌的脑子才裂开一丝清明。

我打量着房间。

重工的蕾丝窗帘,郁郁葱葱的绿植,暖黄色的纱幔,木质地板,窗边铺着柔软的长毛地毯。

这不是我和谢丛云下榻的酒店。

却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纯白的绸缎睡衣。

我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发现自己在一栋陌生的别墅里。

楼下有说话声。

“傅总,您这又是何必呢?”

这声音,和傅宴修的助理一模一样。

“总要亲身感受她受过的苦,才能感同身受。”

我缓步走下楼梯。

然后看见,傅宴修坐在客厅的桌子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面前是一盆泡在水里的绿豆芽。

他动作笨拙,针尖一划,手指上立刻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可他只是皱了皱眉,把沾了血的豆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桶里,已经堆了满满一桶失败的豆芽。

我看着傅宴修认真到近乎执拗的侧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没有感动,没有欢喜,甚至隐约觉得,有点荒谬。

“谢丛云呢?”

我突然出声。

客厅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一连串血珠,滴进傅宴修面前的水盆里,晕开淡淡的红。而他好像没察觉,只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沉静,又像压着千言万语。

我移开视线,看向助理。

助理左右为难,看看我,又看看傅宴修流血的手指,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终于,傅宴修开口:

“我派人将她送回酒店了。”

我礼貌地点点头:

“谢谢,我现在就回去。”

说完,转身就要上楼换衣服。

刚踩上一级台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温虞,留下吃了午饭再走吧。”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我扶着楼梯把手的手指,收紧,关节泛白。

看着脚下花纹繁复的异国地毯,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

“这是你的房子?”

或许我的语气太过平静自然,楼下的两人都没听出什么异样。

傅宴修甚至眉头舒展了些,解释道:

“对,我在英国的时候,经常来比利时这边,所以就买下了这栋房子。”

我缓缓点了点头:

“装修……也是你喜欢的风格吗?”

傅宴修脸上的神情,顿了一瞬。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在仔细分辨我脸上的每一丝情绪。

可惜,在傅家三年,我早就学会怎么藏了。

“……是一个朋友设计的。她在这里住的时间比较长。”

庄妍设计的。

庄妍之前住在这里。

难怪我觉得熟悉。原来是在庄妍的朋友圈里见过。

如果我没猜错,别墅的后花园里,应该还有一个鸟棚,养着五颜六色的鹦鹉。

我打了个寒颤。

心口涩了一下,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我早就知道的。庄妍嫁给他,不会有八十八条家规。他的生活里,也不止黑白灰三种颜色。

只是我,从来不是那个例外。

傅宴修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

他试探着问:

“你不喜欢吗?如果你喜欢无彩色系,我可以让人重新装修。”

扣在栏杆上的手,松开了。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喜欢。”

我回过头,看向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喜欢黑白灰三色的房子。那里总是让我觉得,又空又冷。”

“我同样也不喜欢这里。这里让我觉得,我是一个闯入别人家的不速之客。”

话音落下,傅宴修猛地站起身,几步跨上楼梯,抓住了我的手臂。

助理见势不妙,慌忙退出了房子。

“温虞,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

我打断了他。

“你不用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的时间很宝贵,一分钟就是几千万的流水,不该浪费。”

果然,傅宴修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以前虽然总是不听我说话,但他自己的话,应该不会忘。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奶奶在病床上跟我提过很多次,想见见他。

我帮他找借口推脱了一次又一次,终于鼓起勇气问他,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医院看看奶奶。

可是他说:

「我的时间很宝贵,一分钟几千万的流水,没空去做这么没意义的事情。」

傅宴修的喉咙紧了紧,声音有些发涩:

“温虞,我们之间有误会。”

【我嫁给傅宴修三年,离婚后他才说他后悔了】

“我那时候没陪你看奶奶,不是不愿意,是气你设计把庄妍送出国。咱们都结婚了,你何必……”

温虞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疤,傅宴修的话音停了。

他该想起来了吧。

这件事,她说过,她闺蜜也提过,这么多回,总该记住了吧?

他头低下来,声音软了:“是我误会了。我能弥补,温虞,给个机会行吗?我不想因为一个误会就散了。”

“咱们是娃娃亲,两家定的,其实挺合适。”

合适?

所以,他不是不甘心离婚,是真想回头?

太怪了。

在温虞这儿,他们从没在一起过,哪怕那张结婚证是真的。

她推开傅宴修的手,眼神一点点凉下去。

“你觉得合适,是因为我一直忍让。”

“我觉得不合适,是因为我不想再忍了。”

“傅宴修,你从来不听我说话。”

他脸上那层不变的平静裂了条缝,露出点急:“我听,以后你每句话我都听,我记着。”

“以前是我不对,没把你放心上。你信我,我能改。”

温虞点点头,看着他眼里重新亮起的光,一字一句说:

“那现在记好,我们离婚了,我不想再见你。”

HRD国际珠宝设计大赛彻底落幕。

温虞和闺蜜谢丛云回了国。

也许那天的话真起了作用,傅宴修再没出现过。

日子重新静下来。奶奶身体一天天见好,弟弟也回了学校。

大家都在往前走。

时间过得快,一晃就过年了。

越长大,年味儿越淡。可这个新年,对她们家不一样。

这是隔了好久的团圆年。

温虞和弟弟温行早早就在院子里挂上灯笼、缠好彩灯,一眼望过去,红彤彤一片,满是喜气。

屋里屋外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年夜饭是她和弟弟亲手做的。

开饭前,温虞把织好的红围巾给奶奶和弟弟戴上。一家人围坐桌边,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一阵接一阵。

在傅家那三年,春节就像她的受难日。

但现在,她回家了。

刚拿起筷子,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我去看看。”

温虞走到门口,凑近猫眼,看见傅宴修提着礼盒站在外面。

她手按在门把上,没动。

傅宴修也没再敲,就像知道她在门后。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她想,这大概是他们最有默契的一次。

弟弟温行探过头:“姐,谁啊?”

温虞猛地收回手,回头笑笑:“没人,可能是风。”

回到饭桌,她端起碗,夹了个饺子。

爷爷奶奶是北方人,家里过年一直有吃饺子的习惯。

鲜甜的汁在嘴里漫开,熟悉的味道冲得她眼眶发热。

比起傅家老宅那顿要她和几十个厨师忙活一整天的年夜饭,她想的,始终是这一口家里的味道。

现在,总算回来了。

这顿饭吃得轻松,心里格外舒坦。温虞挨着奶奶看电视,弟弟在旁边削苹果。

她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春晚结束,温虞和弟弟收拾干净屋子,看着奶奶睡下,弟弟回了房,她才又看向门口。

她慢慢走过去,手握在门把上,停了很久,最终没压下去。

傅宴修应该走了吧。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门。院子的感应灯亮起来。

心落回原地。

外面没人。

那一刻,她只觉得庆幸。

还好他没纠缠,没打破她们三口人的平静。

温虞转身要关门,身后传来干哑的一声:

“温虞。”

她整个人顿住。

傅宴修站在窗户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修长挺直。黑色风衣肩上落了一层细雪,提礼盒的手指关节冻得发红。

温虞细细看他。几个月不见,眉眼没怎么变,反倒更沉静了。

也可能,他一直这样。

只是以前,他们见面太少。

细雪在灯光里纷纷扬扬飘着。温虞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你怎么又来了?”

傅宴修喉结动了动,泛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像被这话刺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低:

“两家毕竟是世交。就算离了,过年我也该来看看奶奶。”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点心意,你们……”

话没说完,温虞就接了过去。

“谢谢。没事就早点回吧,你们家不是要守岁吗?我不在,该你守了吧?他们都说是小辈守。”

傅宴修眼里掠过一丝疑惑。

他显然不知道这事。

她也知道他不知道。

傅家怎么可能让他这个掌权人,像条狗似的在院子里坐一整夜?

所谓守岁,不过是傅母发泄对他不回国过年的不满罢了。

傅宴修听出她话里的刺,叹了口气。

“温虞,我知道,过去我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你上次说不想再见我,我想了很久。可不见面,像在逃避。”

“你应该给我个弥补的机会。”

他说得很认真。

温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当初去伦敦找庄妍,也这么跟她说的吗?”

傅宴修又叹了口气。

她以前从没听他叹过气。他总是游刃有余,没什么事能让他发愁,更不会轻易流露情绪。

温虞觉得稀奇,像第一天认识他。

“我那时出国,是因为庄妍打电话来。她说在英国过得不好,没亲人没朋友,婚姻也不顺。”

“我当时觉得,是你造成的,我得补偿她。”

“至少,在她没地方去的时候,给个庇护。”

温虞轻轻笑了:“哦,那谢谢你替我赎罪了。”

“赎罪”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傅宴修脸色一僵,眉眼间漫出无奈。

“庄妍说了谎。她婚姻不顺,是因为挪用了前夫公司的公款,被发现了。前夫替她顶了罪,她才能回国离婚。”

“现在,她也受到法律制裁了。”

“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点你可以信我。”

温虞笑了笑,语气有点嘲:

“不是她骗你,是你无条件信她。”

“可你信的也不是她,是你自己。你信她就像信你自己从没看错过人一样。”

“你不信我,也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不择手段要嫁给你。”

“可傅宴修,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愿意。”

“以后别来了。”

说完这些,温虞只觉得浑身无力。

那种说了千万遍、对方也答应会听,却还是按自己意愿一次次重复的无力。

傅宴修低下头,泛红的指节露出苍白的骨节。

他抬眼看向温虞:“如果是商业合作呢?”

“据我了解,你没在任何珠宝公司任职,作品一直是谢丛云帮你对接。”

“我想高薪聘你来傅氏,做珠宝设计总监。”

“我能给你的,一定比别人多。”

温虞双臂环在胸前,指尖在胳膊上轻轻敲着。

她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

“没必要。”

傅宴修眼神一紧,还想说什么,温虞先截住了他:

“傅宴修,我没那么贪慕虚荣。对我来说,钱够用,一家人安安稳稳在一起,就够了。”

“我不需要傅氏总监的名头,也不需要你。”

说完,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温虞背靠着门板,慢慢平复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没再理会,径直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她一下楼,就看见傅宴修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姜茶。

他眉眼温和,正耐心地和奶奶说着话。

弟弟在旁边板着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见温虞下来,温行没好气地喊:“姐,你看他!”

傅宴修站起身,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小虞,醒了。”

温虞脸色沉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傅宴修低头笑了笑,肩上的细雪在温暖的室内,凝成了一颗颗小水珠。

从前夫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开始

他看着她,眼神很定:“我家有个老规矩,小辈得守岁。昨晚过来,看院子里没人,我就站了一宿。”

弟弟在旁边听了,嘴比脑子快:“什么破规矩?大冷天的,谁家好人能在院子里杵一晚上?”

“你就是想把自己折腾病,好赖上我姐!”

奶奶低声呵斥了一声:“阿行。”

温行憋着气,扭头钻进厨房。好好的料理机不用,偏拿起刀,“当当当”地剁着饺子馅,那声音响得能掀翻屋顶。

傅宴修好像没察觉自己不受待见,又坐回沙发里,看架势是准备留下来吃饭了。

温虞心里那股火,莫名地拱了上来。

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留就留?

凭什么她说过的话,他总能像没听见一样?

她胸口起伏着,走到他跟前。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大概脸色很难看,因为傅宴修抬头看她时,眼神愣了一瞬。

“出来。”

这两个字,是她能对着傅宴修,用最平静的口气说出的最长句子了。

奶奶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小品,乐呵呵地接了一句:“从来新人变旧人,哪有旧人成新人。”

温虞没接话,拉开门先走了出去。

傅宴修跟在她身后,声音很轻:“温……”

温虞猛地转身,眼睛盯着他,那股压着的火终于窜了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脸白了白,视线挪向别处。

“我就是想试试,你以前受过的苦,是什么滋味。”

温虞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冷:“试出来了,然后呢?傅宴修,我真搞不懂,你这样缠着有什么意思?”

“你明明就不喜欢我,不是吗?”

傅宴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眼睛里的光有些灰败,但还是深吸了一口凉气,像在让自己清醒点。

“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下唇被咬得有点发白,眼眶周围微微泛着红。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你喝醉了,说你喜欢我,我其实……挺高兴的。”

“我觉得,我们之间不该那么草草就完了。温虞,我不想放手。”

温虞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捋,第一次觉得,这人固执起来简直没法讲道理。

“过去的事,早就翻篇了。”

“傅宴修,我要往前走了,你也该往前走了。”

“你现在做的这些,真的让我很烦。”

话说完,两人之间就只剩下风声。

傅宴修低着头,好久没出声。

冷风一阵阵往脖子里钻,温虞打了个哆嗦,转身想回屋。

他终于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温虞,那幅《母爱》的设计,还能不能再交给傅氏来做?”

“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我能把它原样复原出来。”

温虞脚步停住,侧过半张脸看他:“你这么有版权意识,记得去联系Shelly本人。”

提到谢丛云,她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天。

小云这会儿,应该正和艾利克斯在一起吧。

她虽然没尝过两情相悦、婚姻美满是什么滋味,但她真心希望,自己最好的朋友能抓到那份幸福。

小云拥有的所有美好,都是她应得的。

三年后。

温虞成了谢丛云婚礼上的伴娘。

在新娘化妆间里,她替闺蜜戴好那层雪白的头纱,鼻子忽然有点酸。

“小云,你一定要幸福。”

谢丛云转过身,握住温虞的手,朝她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

然后俏皮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放心,艾利克斯要是敢让我受委屈,我拔腿就跑。”

“你可别忘了,我上学那会儿,是三千米冠军呢!”

温虞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但还是攥紧她的手,又嘱咐了一遍:“不管怎样,小云,你得让自己幸福。”

谢丛云用力点头。

“艾利克斯已经把他名下所有财产都转给我了,他要是敢做一丁点对不起我的事,我就让他光着身子出家门!”

说完,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温虞。

“不过话说回来,小虞,你真不打算再谈段恋爱吗?就那种普普通通,甜甜蜜蜜的小情侣恋爱?”

温虞摇摇头,没说话。

这几年,她除了画设计图,就是带着奶奶满世界转。

她像在拼命补偿自己,把那些迟来的自由和梦想,一件件捡回来。可异性,她是再没接触过了。

她好像给自己画了个圈,甚至有点怕和人太亲近。

见她不想聊,谢丛云也没再往下说。

她挽住温虞的胳膊,靠着她往外走。

“走啦,我的婚前财产。”

婚礼办得很顺。

从鲜花布置到酒水餐点,全是谢丛云喜欢的,没让她操半点心。

不止是用了心,更能看出爱意。

艾利克斯看她的眼神,永远亮晶晶的。

温虞看着他们交换戒指,在欢呼声中拥吻,悄悄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小云,你要永远幸福。”

不知是不是好朋友间的默契,谢丛云忽然看向她,拿起了话筒。

“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我想把手捧花,送给我最重要的朋友——温虞!”

话音还没落,她就提起裙摆,在艾利克斯满是爱意的注视下,走到温虞面前。

然后,郑重地把那束花放进她手里。

“小虞,以前的坎儿,不能把未来的路都堵死。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只要你高兴,我就支持你。”

“小虞,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婚礼结束后,温虞没急着回国。

她一个人走在比利时的街上。

某种意义上,这里是她的“新生”开始的地方。

自从拿了HRD那个奖,她在圈子里身价水涨船高,现在有能力过任何自己想过的生活。

除了对亲密关系的那点畏惧,傅家的人和事,好像都离她很远了。

温虞在街边的长椅坐下,眯着眼看头顶层层叠叠的秋色。

身旁的光线忽然暗了一小块。

傅宴修垂着眼笑了笑:“温虞,好巧。”

三年没见,他看起来清瘦了些。

温虞看着他,心里意外地平静。

没有怨,没有厌,也没有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在意了。

“巧。”

她淡淡应了一声,像碰到个不太熟的旧相识。

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抱歉,其实是我处心积虑,想见你一面。”

“我和艾利克斯有合作,他婚礼给我发了请柬。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又怕你在婚礼上看见我,影响心情。”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你打照面。可最后还是……想见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

温虞发觉,傅宴修好像挺爱叹气的。

“离婚后的这几年,我老在半夜惊醒,心里又痛又后悔。”

“总在想,要是以前能多了解你一点就好了,多关心你一点就好了,要是……我没出国就好了。”

他话音里裹着浓浓的疲惫,手伸进口袋,摸出一盒烟。

他以前从来不碰这个。

他抗拒一切会上瘾的东西。对他来说,无法克制的欲望,都是该戒掉的坏习惯。

可现在……

傅宴修下意识把烟送到嘴边,像个养成多年的习惯动作。

可在摸出打火机的前一秒,他忽然顿住,像突然清醒过来,把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抱歉。”

温虞没什么反应,不在意他抽不抽烟。

傅宴修也看出了她的无所谓,自嘲地笑了笑。

“我要是能早点放下那些偏见,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样。”

温虞也笑了笑:“都过去了。”

傅宴修长长呼出一口气,点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温虞抿了抿嘴,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不知道,没什么具体打算。”

这不是敷衍,她是真不知道未来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她喜欢画画,珠宝设计会一直做下去,直到哪天不想做了为止。

奶奶年纪大了,她想趁奶奶还愿意走动,多带她去看看世界。

弟弟温行在学校谈了女朋友,姑娘个子小巧,脾气温柔,不介意他过去的经历,治他也挺有办法。

温虞和奶奶都很喜欢那姑娘。

这是放在几年前,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圆满。

傅宴修没再说话,气氛又静了下来。

手机号码:13302071130

温虞却觉得挺自在。他们之间,本来就没太多话可讲。

傅宴修喉结滚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他想说,家里重新装修过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黑白灰。

他想说,衣帽间里挂满了各种颜色的高定女装,都在等它的女主人。

他想说,那种记录对方喜好的本子,他现在也会写了。

他想说,镶银芽这道菜,他做得挺像样了。

他想说……

他想说的其实很多。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温虞其实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和傅宴修分开的。

就像两个走累了的路人,在同一张椅子上歇了会儿脚。

歇够了,站起来,各自走开。

不用打招呼,也不用道别。

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向两个方向,这样刚好。

后来,温虞去了很多国家,遇见了很多人。

有一次在国外的画展上,她遇到一个灵魂很契合的人,他叫许经年。

他风趣,也稳重;专注,又懂得分寸。

他会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夸赞她,会歪着头,眼睛亮亮地听她说话,也总能稳稳接住她的话茬。

哪怕是在她面对感情犹豫不决、迟迟无法向前一步的那些日子里,他也从未退后过半步。

他总是那样,一次又一次,坚定地朝她的方向走去。

温虞曾在他眼中,捕捉到过一种熟悉的目光——就像闺蜜的丈夫艾利克斯望向闺蜜时那样,专注、柔和,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落在那一个人身上。

恋爱谈了五年。在她内心无比确信自己正被安稳爱着的某个寻常午后,她和许经年去领了证。

婚礼在苏城办,规模不大,只请了两边的至亲好友。

许经年的父母特意从国外飞回来,对于儿子决定长留国内发展,只是笑着点头,说你们觉得好就行。

奶奶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精神却好得不得了,坚持要亲自为他们念一段证婚词。

闺蜜谢丛云带着她三岁半的女儿来了。母女俩上台,即兴来了一段中、法、英、德四语混杂的“脱口秀”,台下的艾利克斯默契地当起了捧哏,引得满场笑声。

弟弟和弟妹结婚好些年了,眼下临近预产期。弟弟顾不上周围的喧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妻子的肚子,神色紧张得像在守卫城池。

弟妹之前还跟温虞吐槽,说他半夜总不睡,就盯着她的肚子看,待产包一天能整理三遍,怕不是得了产前焦虑,都成强迫症了。

许经年的父母被现场的气氛带动,临场发挥,讲了好多他小时候的糗事。

整场婚礼轻松,自在。

他们一直牵着手,指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力度,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确定。

婚礼接近尾声时,温虞收到一个从京市寄来的礼盒。

打开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

一颗硕大的蓝宝石,悬垂在交织的珍珠链与金属细链之下。比起她最初在设计稿《母爱》中勾勒的样子,主石周围镶嵌了更多密密的碎钻,大大小小,层层叠叠。

光泽闪烁,却莫名让人觉得,像凝固的遗憾,也像未落的泪。

许经年这时走过来,双手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他看着那条项链,静了几秒,才低声说:“这项链看着……让人心里发沉,全是遗憾的味道。”

温虞笑了笑,没说什么,抬手合上了盒盖。

没什么可沉湎的。

傅宴修将作品修改至此,其内核早已与“母爱”无关。那枚蓝宝石,此刻看来,更像一双盛满悲伤的眼睛。

温虞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小说里看过的一句话: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

可目光落回那些环绕主石的、细碎刺眼的钻石上,她又暗自摇了摇头。

若是真心相爱,眼睛里怎么会有擦不干的泪水呢?

她仰起脸,恰恰撞进许经年低垂的视线里。那双眼睛清亮,映着宴会厅暖黄的灯光,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她。

她心下一动,忍不住仰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印了一下。

“我们不会这样的。”

她声音很轻,却笃定。

许经年了然一笑,揽过她的肩,带着她转身,重新融入身后热闹的人群里。

两人谁都没有去点破,刚才休息室虚掩的门后,那道短暂停留、微微颤抖的身影。

再后来听到傅宴修的消息,是他把傅氏的业务重心逐步转移到了海外。听共同的朋友提起,他似乎有离开的打算,或许再也不回来了。

温虞没太往心里去。

听到这消息时,她和许经年正在芬兰。夜空中极光如绿色的丝带曼妙舞动,她裹着厚厚的毯子,是他画板前唯一的模样。

回国那天下着细雨,机场人流匆匆。就在抵达大厅,他们迎面撞上了推着行李车的傅宴修。

傅宴修的目光先落在温虞脸上,随即下移,定在她和许经年紧紧交握的手上,猛然顿住。

温虞看见他握着行李推杆的手背,青筋倏然凸起,脸色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翻涌着清晰的痛楚。但这失态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他便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看向温虞,嗓音有些干涩:“你结婚的时候,我人在国外,没能赶上。”

温虞客气地笑了笑:“谢谢。你的礼物收到了。”

彼此又礼貌地道了别。

她没有旧可叙,也没有多余的话要说。有些人,哪怕曾经无数次遇见,终究也只会是无数次错过。

许经年扶着她坐上副驾驶,弯腰仔细帮她扣好安全带。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他一边看着前方,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始念:“晚上想吃点什么?上次炖的淮山排骨汤好像挺成功,你和奶奶都多喝了一碗。要不,再蒸条鲈鱼?”

“出门玩了这么些天,得多做几个菜,晚上叫上弟弟他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温虞把头靠在柔软的颈枕上,车窗外的城市风景向后飞掠。她听着身旁人熟悉的唠叨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些琐碎、平常的声响和牵挂,就是属于她的,实实在在的爱与温暖。

前半生纵然有过波折,但老天终究待她不薄。

往后的日子还长,她会握紧这份到手的美好,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

——《完结》预应力钢绞线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