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块直径15.2钢绞线 ,现在就转,少一分这事都别想完!」
那个穿着花衬衫的光头男人,把手机收款码几乎戳到我脸上。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他身后那辆黑色豪车的车门上,那道半尺长的刮痕显得格外刺眼。
我妻子陈雨攥着我的胳膊,手指在发抖。
我掏出手机,扫码,输入密码,三万元到账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格外清晰。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爽快人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坐上那辆豪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
陈雨哭出了声。
「老公,对不起,我……我……」
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没事,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第二天上午十点。
我站在同一个停车位前,身边站着两位穿制服的人。
还有一位提着公文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光头男人的那辆黑色豪车,正缓缓驶入停车场。
01
我和陈雨结婚五年了。
我们在城南的锦绣花园小区买了套两居室,每个月要还将近一万的房贷。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陈雨是小学老师。
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在这个二线城市算是中等偏上。
但扣掉房贷、车贷、日常开销,还有两边父母的赡养费,每个月能攒下的钱并不多。
那辆开了六年的国产SUV,是我们家里最值钱的动产了。
陈雨一直想换车,但每次看到存款余额,这个念头就打消了。
上周六下午,陈雨说要去新开的万象城逛逛。
她说同事推荐那里有家甜品店特别好吃,想去尝尝。
我本来想在家加班赶个设计方案,但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是答应了。
万象城的地下停车场很大,我们转了好几圈才找到车位。
车位在拐角处,旁边是根承重柱,位置有点窄。
陈雨开车技术其实不错,但那天不知怎么了,倒车的时候格外紧张。
「往左打一点,好,回正,慢点慢……」
我的话还没说完。
刺耳的声音在停车场里炸开。
我赶紧下车查看。
我们那辆SUV的右后侧,和旁边那辆黑色轿车的左前车门,亲密地贴在了一起。
一道从车头划到车门的刮痕,在对方漆黑的车漆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陈雨也下了车,脸色瞬间白了。
「我……我明明看后视镜了,没看到有车啊……」
她声音都在抖。
我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别慌。
先看看情况再说。
那辆黑色轿车我认识车标,是个很贵的牌子。
具体型号我不懂,但看那流线的造型、锃亮的轮毂,就知道便宜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是赔起来,恐怕不是个小数目。
我让陈雨待在原地,自己绕着那辆车仔细看了看。
刮痕挺长,但似乎不算特别深,应该没伤到底漆。
但我不敢确定。
这种豪车的车漆,补一下恐怕都要天价。
我掏出手机,先对着刮痕和两车的位置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从车里找出便签纸和笔,写了我的电话号码和简短道歉,准备夹在对方车的雨刷器下。
这是我们一般人处理这种事的方式。
留个联系方式,等车主来了协商赔偿。
虽然知道可能要花不少钱,但该担的责任得担。
可我刚把纸条写好,还没来得及夹上去。
一个声音就从停车场那头传了过来。
「干什么呢你们!」
02
走过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光头,脖子上挂着条挺粗的金链子,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
他走路有点外八字,手里夹着根烟。
看到自己车上的刮痕,他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谁干的?」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
陈雨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小得像蚊子。
「对不起,是我倒车的时候不小心……」
光头男人没理她,蹲下身仔细看那道刮痕。
他用手指摸了摸,又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
整个过程,我和陈雨就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足足两分钟,他才站起身。
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扫了个来回。
又看了看我们那辆国产SUV。
「新手吧?」
他弹了弹烟灰。
陈雨连忙摇头。
「不是,我有五年驾龄了,就是今天……」
「五年驾龄还能刮成这样?」
光头男人打断她,冷笑一声。
「知道我这什么车吗?」
我接过话。
「大哥,实在对不起,是我们全责。您看该怎么处理,我们一定配合。」
「怎么处理?」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这车刚提回来不到一个月,进口定制漆,整个市里都没几辆。」
「现在被你刮成这样,你说怎么处理?」
我心里一沉。
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下。
「我也不讹你们。」
「4S店补漆,一面漆一万二,我这刮了快两面了,算你两万。」
「车门可能有点轻微变形,修复加钣金,八千。」
「误工费就算了,但我这几天没车用,打车、耽误的事,算你两千。」
「一共三万。」
他抬起头,看着我。
「现金还是转账?」
03
三万元。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
陈雨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了我的胳膊。
她手指冰凉。
「三……三万?」
她声音发颤。
「怎么可能这么贵?就一道刮痕,而且没伤到底漆,外面修理厂……」
「外面修理厂?」
光头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妹子,你懂车吗?我这车漆是厂家特调的,颜色叫‘曜石黑’,里面掺了金属粉和云母片。」
「你随便找个修理厂喷漆,颜色能对上吗?质感能一样吗?」
「到时候喷成一块一块的,跟打了补丁似的,我这车还开得出去吗?」
他说得振振有词。
我虽然不懂车,但也知道豪车的维修确实贵。
可三万块,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心理预期。
我原本想着,最坏的情况,万把块钱应该能搞定。
那已经是我们家两个月的存款了。
三万,几乎是半年省吃俭用才能攒下的数目。
我试图商量。
「大哥,您看能不能这样,我们走保险。我车有全险,该赔多少保险赔,行吗?」
「保险?」
光头男人摇摇头。
「走保险太麻烦,等定损,等理赔,还得去指定修理厂,一来二去半个月没了。」
「我没那闲工夫等。」
「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阴阳怪气。
「我看你们这小两口,也不像是能马上拿出三万现金的人。走保险也行,但你们得先垫付,保险什么时候赔下来,那可说不准。」
「万一保险只肯赔一部分,剩下的还得你们自己掏。」
「我现在让你们直接赔三万,一次性了结,对你们也算省事。」
他说得好像是在替我们考虑。
但我听出来了。
他根本不想走正规程序。
他要的是立刻拿到现金。
陈雨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睛已经红了。
「老公,要不……要不我们报警吧,让交警来定责……」
「报警?」
光头男人脸色一沉。
「可以啊,你现在就报。」
「等交警来了,勘察现场,定责任,开单子,然后还得等保险公司的人来。」
「没两个小时搞不完。」
「我时间宝贵,耽误不起。但你们要是愿意等,我奉陪。」
他看了看表。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车停这儿,是按小时收费的停车位。万一等的时间长了,这停车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他在用时间和麻烦,逼我们就范。
停车场里空气不流通,有些闷热。
但我感觉后背发凉。
眼前这个男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了。
他太熟练了,每一步都掐着我们的软肋。
04
陈雨已经开始掉眼泪了。
她是个很要强的人,平时在学校里管几十个孩子都没哭过。
但今天,三万元这个数字,还有对方那种步步紧逼的态度,彻底击垮了她。
「老公,都怪我,我要是不非要来这儿就好了……」
她抽泣着说。
我心里也乱得像一团麻。
三万块,不是个小数目。
可如果真像他说的,走保险流程漫长,还可能赔不全,那拖下去对我们更不利。
而且,看这男人的架势,如果我们不同意私了,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纠缠下去,只会更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哥,三万确实有点超出我们能力了。您看能不能稍微少点?我们也是普通工薪家庭……」
「少点?」
光头男人皱起眉。
「兄弟,我已经很公道了。你去打听打听,这种车补漆是什么价。」
「我这还是看你们态度好,没跟你们多要。」
「要是换了别人,就这刚提一个月的新车被刮,不多要你点精神损失费?」
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又按了几下计算器。
「要不这样,我再给你算笔账。」
「这车我买来是谈生意撑门面用的。现在被你刮了,我这两天有个重要客户要见,开个花了脸的车去,生意黄了怎么办?」
「那损失可就不止三万了。」
「我现在只跟你要修车钱,已经很够意思了。」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堵人。
我看了看陈雨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道刺眼的刮痕。
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个城市打拼多年,以为自己站稳了脚跟。
可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还有眼前这个明显不好惹的人,那点微薄的积蓄和脆弱的体面,瞬间就被击得粉碎。
我想到了报警,想到了找保险公司,甚至想到了打电话问问懂车的朋友。
但每一个念头升起,都被对方那句“耽误时间”“更麻烦”给压了下去。
我们耗不起。
无论是时间,还是精力,还是可能产生的更多纠纷。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停车场另一头有车灯照过来,又缓缓驶离。
久到陈雨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压抑的抽噎。
光头男人也不催,靠在车上,又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上升。
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想好了没?我没工夫跟你们在这儿耗。」
「要么现在给钱,两清。」
「要么,咱们就按最麻烦的来。报警,报保险,等。」
「不过我提醒你,等交警来了,我可能就要改主意了。到时候要的可就不止修车钱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我闭上眼,又睁开。
掏出手机。
「扫码吧。」
05
光头男人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立刻调出收款码,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兄弟,爽快人!」
他夸了一句,但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金额。
三万。
手指在确认支付的按键上悬停了几秒。
陈雨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肉里。
她小声说:「老公,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摇了摇头。
按下指纹。
「叮」的一声。
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亮。
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光头男人收回手机,看了眼到账信息,满意地点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轻。
「行了,这事儿了了。你们走吧。」
他甚至笑了笑。
「以后开车小心点,妹子。不是每次都碰上我这么好说话的人。」
陈雨别过脸,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没说话,拉着她,转身上了我们的车。
启动,倒车,离开那个停车位。
后视镜里,光头男人还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脸上带着笑。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傍晚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
陈雨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对不起,老公,对不起……三万块钱,我们得攒多久啊……」
「都怪我,我手笨,我眼睛瞎……」
「我就不该开车的……」
我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还在抖。
「没事了,钱没了再赚。」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人没事就好。」
可我心里清楚,这话有多苍白。
三万块,是我们计划了好久的家庭旅行基金。
是陈雨想换台新笔记本的钱。
是预备给两边父母过年的大红包。
现在,就这么没了。
因为一道刮痕,和一个明显狮子大开口的人。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陈雨已经崩溃了,我不能再给她压力。
我把车开回家,停进小区车位。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
只有陈雨低低的啜泣声。
回到家,她直接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少了三万。
心里堵得厉害。
一种混合着憋屈、愤怒、还有深深无力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我知道那个光头男人很可能虚报了价格。
我知道他利用了我们的怕事和想尽快解决的心理。
我知道,我们可能被宰了,而且宰得很狠。
可当时那种情况,我能怎么办?
跟他硬扛到底?报警,等保险,耗上几天甚至几周?
我们俩都要上班,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纠缠?
而且,万一他真有什么背景,或者用别的办法找麻烦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破财消灾。
我不断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
可越说服,那股火就烧得越旺。
凭什么?
凭什么老实人就要吃亏?
凭什么他明明可以走正规程序,却非要逼我们私了,还开这么高的价?
就因为我们开的是国产车,穿的是普通衣服,看起来好欺负?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06
晚上,陈雨没出来吃饭。
我煮了碗面,自己也没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
对方的名字显示是「周天伟」。
应该就是那个光头男人。
我鬼使神差地,把电话号码和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辆车的型号,加上「补漆 价格」几个字。
跳出来的结果很杂乱。
有说4S店一面漆要上万的。
也有说外面专业店三四千就能搞定的。
还有讨论补漆效果和色差的。
但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
我看了半天,越看越心烦。
干脆关掉网页,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翻了一圈,想找个可能懂车的朋友问问。
可翻到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问什么呢?
事都了了,钱都转了。
现在再问价格,除了给自己添堵,还能怎么样?
难道还能去把钱要回来?
我苦笑着摇摇头。
正准备关掉手机,忽然看到朋友圈有个红点。
点开,是我大学同学赵刚发的动态。
他拍了个方向盘的图,配文:「陪客户验车,又是充实的一天。」
赵刚在一家汽车贸易公司工作,好像还是个什么小主管。
对车应该比较了解。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几秒。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他的聊天窗口。
「刚子,在吗?有个事想咨询你一下。」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赵刚回了。
「在,斌哥啥事?你说。」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提具体金额,只说车子刮了,私了赔了笔钱,心里没底,想问问他这种车补漆大概什么行情。
赵刚很快回了过来。
「我靠,斌哥,你刮的不会是辆新款辉腾吧?黑色的?」
我说好像是,车标是个带字母的,具体型号我不认识。
「那就是了!」
赵刚发来条语音,语气有点急。
「斌哥,那车可不便宜啊!不过你等等,你说私了赔了多少?」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打了三个字过去。
「三万整。」
这次,赵刚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
07
电话一接通,赵刚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多少?!三万?!」
「斌哥你确定是三万?人民币?不是越南盾?」
他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三万。怎么,这个价……不对吗?」
「何止是不对!是太不对了!」
赵刚在那头嚷嚷。
「那辉腾虽然是豪车,但补漆也没那么夸张!除非你把他整个车门都撞瘪了,要换门!」
「就一道刮痕,没伤底漆的话,在正规的、好点的修理厂,用好材料,做局部补漆,最多五六千顶天了!」
「就算去4S店,他们宰客狠,也就一万出头一面!你刮的那点面积,两面都算不上,撑死算一面半!」
「他开口就跟你要三万?这是把你当冤大头往死里宰啊!」
赵刚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耳朵里。
不,是扎在我心上。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你确定吗?刚子,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确定!我上个月才经手一个类似的事故!」
赵刚语速很快。
「也是一辆豪车,侧面刮了,比你这严重,都见底漆了。最后走的保险,在4S店修的,定损下来也才一万二!」
「你那道刮痕,照片有吗?发我看看!」
我连忙把下午拍的照片发给他。
过了大概一分钟,赵刚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次,他语气更肯定了,还带着怒气。
「斌哥,就这?!」
「这特么就一点表层刮伤!抛光都能抛掉一大半!剩下的做个局部补漆,完美解决!」
「三四千块钱的事儿!他敢跟你要三万?!」
「这王八蛋心也太黑了吧!」
我听着他的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四千。
和三万。
中间差了将近十倍。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斌哥?斌哥你还在听吗?」
赵刚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
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刚子,你的意思是,我被人讹了?而且讹得很狠?」
「百分之百是讹你!」
赵刚斩钉截铁。
「而且我告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专挑你们这种看着老实、开普通车的人下手!」
「利用你们不懂行、怕麻烦的心理,往死里要价!」
「你们是不是没报警,也没报保险,直接私了的?」
「……是。」
「那就对了!他就吃准了你们不敢走正规程序!我敢打赌,他根本不会拿你这三万去4S店修车!顶多找个路边店,花个千把块钱抛个光补点漆,剩下的全进他自己口袋!」
赵刚越说越气。
「斌哥,这钱你不能就这么认了!你得去找他!这明显是敲诈勒索!」
找他?
怎么找?
钱都转了,事也了了。
当时是我自己同意私了的。
现在再回去找,他会认账吗?
他完全可以说,价格是双方协商同意的,又没逼我。
甚至可能倒打一耙,说我反悔,找我麻烦。
我把顾虑跟赵刚说了。
赵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是……钱都给了,再要回来确实难。」
「而且这种地痞流氓,说不定真有点背景,或者就是滚刀肉,不好惹。」
他叹了口气。
「斌哥,要不……要不就算了吧。花钱买教训,以后小心点。」
算了?
三万块,就这么算了?
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算了?
凭什么事后知道被坑了,就只能认栽?
就因为对方看起来不好惹?
就因为怕麻烦?
不。
这次,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疯狂滋生。
赵刚又安慰了我几句,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一定先拍照报警走保险,千万别私了。
我含糊地应着,挂了电话。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落地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像一团沉默的、压抑的怒火。
我重新点开手机。
看着那个名字。
周天伟。
还有那条三万块的转账记录。
一个计划,开始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
模糊,但带着决绝的狠劲。
08
卧室门轻轻响了一声。
陈雨穿着睡衣出来了,眼睛还是肿的。
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老公,还在想那三万块钱吗?」
她声音哑哑的。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她。
「对不起……」
她又开始道歉。
「别再说对不起了。」
我打断她。
「这事不怪你。是我没处理好。」
「我当时应该坚持报警,或者至少打电话问问懂行的人。」
「是我太怕麻烦,太想赶紧了事,才让他钻了空子。」
陈雨抬起头看我。
「可当时那种情况,报警会不会更麻烦?他看起来好凶……」
「凶?」
我冷笑一声。
「他凶,是因为他心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开的是天价,怕我们反应过来,怕我们走正规程序。」
「真正占理的人,不会那么咄咄逼人。」
陈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钱都要回来了……」
「钱是要不回来了。」
我缓缓说。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完。」
陈雨愣了一下。
「老公,你……你想干嘛?你别乱来啊,那种人我们惹不起的……」
「我没想乱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要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跟他把账算清楚。」
「他不是喜欢钱吗?」
「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可以随便宰吗?」
「那我就让他知道,有些钱,拿着烫手。」
我的语气很平静。
但陈雨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担忧,还有一点陌生的……狠劲。
她从未见过我这样的表情。
「你打算怎么做?」
她问。
我没细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明天周末,你好好在家休息。我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找几个朋友。」
我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脑海里,那个计划越来越清晰。
赵刚是汽车行业的,他懂车,懂行情,但他毕竟只是个销售主管,对付周天伟那种老油子,恐怕不够。
我需要更专业的人。
更需要,能让对方感到“麻烦”的人。
我的目光,在通讯录里几个名字上停留。
最后,定格在两个名字上。
一个,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在交警队事故处理科。
另一个,是我前公司的客户,后来成了朋友,现在在一家大型保险公司做理赔部的专家。
我分别给他们发了消息。
内容很简单,只说遇到点麻烦事,想咨询一下,明天方不方便见面聊聊。
交警队的同学很快回了:「咋了斌子?出事故了?人没事吧?明天我值班,你直接来队里找我。」
保险公司的朋友也回了:「周斌?稀客啊。明天上午我有空,十点老地方咖啡馆见?」
我一一回复,约好时间。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股憋了一晚上的闷气,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周天伟。
你不是要三万吗?
我给了。
但明天,我会带着你绝对不想见到的人,亲自登门,跟你好好算算这笔账。
看看这三万块,你到底吞不吞得下。
陈雨靠在我怀里,轻声问。
「老公,你找他们……是想报警,重新处理吗?可钱都给了,警察还管吗?」
「不是报警。」
我摇摇头。
「是咨询。咨询一下,在已经私了转账的情况下,如果发现对方存在欺诈性高额索赔,该如何处理。」
「以及,他那辆车的维修,到底值多少钱。」
「还有,」
我顿了顿。
「他那么着急拿现金,不走保险,除了想多讹钱之外,会不会还有别的……不方便走明路的原因?」
陈雨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她似乎明白了我想做什么。
「可……可我们没证据啊。他怎么要价,我们怎么给钱,都是口头的,没录音。」
「我们有转账记录。」
我说。
「有他收钱时那副嘴脸的照片吗?有他亲口承认要三万修车费的录音吗?没有。这些证据都不充分。」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告他敲诈的证据。」
「我们需要的是,让他自己承认,他那辆车的伤,根本用不了三万块。」
「以及,让他解释清楚,为什么不敢走保险。」
「只要他慌了,露馅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像是在说服陈雨,也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陈雨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握住了我的手。
「老公,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在家等我就好。」
「不,我要去。」
她语气很坚定。
「车是我刮的,祸是我闯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再说,」
她咬了咬嘴唇。
「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个坑了我们三万块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愧疚,终于燃起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愤怒,也是支持。
我点点头。
「好,那明天我们一起。」
窗外,夜色已深。
这个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但有些光,照不进地下停车场那些阴暗的角落。
也照不亮某些人贪婪的心。
不过没关系。
明天,我会自己带上光。
好好照一照那个叫周天伟的人。
还有他那辆,价值“三万”刮痕的豪车。
09
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我就醒了。
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该怎么应对。
陈雨也醒得很早,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们沉默地吃完早饭。
气氛有些凝重,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出门前,我特意检查了手机电量,确认录音功能正常。
又让陈雨也把手机录音打开。
「等会儿到了地方,你看我眼色。尽量少说话,但该录的东西,一定要录下来。」
我嘱咐她。
陈雨点点头,用力握了握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
「老公,我们真的能……能让他把钱吐出来吗?」
「不一定。」
我实话实说。
「但至少,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傻子。这三万块,他拿得不踏实。」
九点整,我先把车开到交警队。
高中同学王浩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他穿着浅蓝色的警用衬衫,人比上学时精干了不少。
看到我,他招招手。
「斌子,这儿!」
我带着陈雨走过去。
王浩看了看我们俩的脸色,眉头微皱。
「真出事了?人没事吧?」
「人没事,车有点事。」
我把昨天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对方索赔三万、拒绝报警和报保险、要求立即现金私了的过程。
王浩听着,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刮痕照片有吗?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放大图片,仔细看了半晌。
「就这?」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这点伤,他敢要三万?还现金?」
「我朋友在汽车行业的,说这种伤,正规修理厂最多三四千。」
我补了一句。
王浩把手机还给我,摸着下巴想了想。
「你们当时报警就好了。这种事故,哪怕私了,也应该报警备案,由交警出具事故责任认定书。然后双方签字,协商赔偿金额,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现在你们钱都给了,现场也撤了,从法律程序上讲,这事就算双方自愿和解结束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所以……没办法了?」
「那倒也不是。」
王浩摇摇头。
「如果对方存在欺诈行为,比如虚报维修价格,诱导你们在重大误解情况下达成和解,那是可以主张撤销和解协议,要求返还多付的钱的。」
「但关键还是证据。」
他看着我。
「你们有证据证明他虚报价格吗?有他承认要三万的录音吗?有他威胁你们不走正规程序的记录吗?」
我苦笑。
「都没有。当时没想到要录音。」
「那就有点麻烦了。」
王浩沉吟了一下。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你们今天去找他,是打算?」
「我带了个懂保险的朋友,想让他现场估个价。另外,」
我顿了顿。
「我想问问那位周天伟先生,为什么坚决不肯走保险。我朋友说,这种豪车,不走保险私了,有时候是因为车子本身……有点问题。」
王浩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他眼神闪了动了一下。
「你怀疑他车子来路不正?或者手续有问题?」
「不确定。只是猜测。」
「嗯……」
王浩思考了几秒。
「这样,我跟你去一趟。但我今天不当班,不能以交警身份出警处理。我就以你朋友的身份,过去看看情况。」
「如果发现车子确实有问题,比如是套牌、走私、或者有重大事故未处理,那我再联系队里同事介入,就顺理成章了。」
「如果车子没问题,只是价格纠纷,我也可以从旁做个见证,帮你们说道说道。这种人欺软怕硬,看到有穿制服的在,多少会收敛点。」
我心里一暖。
「谢了,浩子。给你添麻烦了。」
「跟我还客气啥。」
王浩拍拍我肩膀。
「上学时你替我挨那顿揍,我可一直记着呢。走吧,开你车?」
我们三人上了车,驶出交警队大院。
王浩坐在副驾,陈雨坐后面。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起。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10
十点差五分,我们到了约好的咖啡馆。
保险公司的朋友李铭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到我,抬手示意。
等我们走近,他目光扫过我身边的王浩,又在王浩的制服上停留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是个聪明人,没多问,只是起身跟我握了握手。
「周斌,好久不见。」
「铭哥,麻烦你跑一趟。」
我给他介绍了王浩和陈雨。
李铭是典型的专业人士形象,四十岁上下,穿着熨帖的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情况斌子在微信里简单说了。」
李铭示意我们坐下,开门见山。
「照片我看了。从照片看,确实只是表层清漆刮伤,局部补漆完全可以解决,甚至如果要求不高,专业抛光都能处理掉七八成。」
「三万的价格,除非是整车重新喷漆,或者车门更换,否则绝对不合理。」
他调出平板里的几张图片,是不同品牌豪车的4S店官方喷漆报价单。
「你看,这是同级别品牌4S店的官方报价。一面漆,工时加材料,最贵的一万二。你那道刮痕,面积算大,但也不到两面,就算按两面算,撑死两万四。」
「这还得是在4S店,用最贵方案。如果是外面有资质的专业修理厂,价格至少要打对折。」
他推了推眼镜。
「所以,对方要三万,还要求现金,不走保险,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王浩在一旁点点头。
「和我们判断的差不多。周斌,你现在怎么打算?」
我看着他们俩。
「我想去找他。当面问清楚,这三万块的维修明细是什么。让他拿出依据。」
「然后,」
我看向李铭。
「铭哥,你是专家。到时候麻烦你,用专业的标准,现场给他估个价。就按4S店最高标准估,看他怎么说。」
李铭点头。
「没问题。这种事我见得多。很多修理厂甚至4S店,都看人下菜碟,遇到不懂行的,就往死里报。」
「那如果他拿不出明细,或者估价远低于三万呢?」陈雨忍不住问。
王浩接过话。
「那就坐实了他虚报价格,涉嫌欺诈。虽然钱已经给了,法律上撤销合同有点麻烦,但我们可以给他施加压力。比如,向市场监督管理局投诉他价格欺诈,或者向他的单位、社区反映情况。」
「这种人,往往经不起查。」
李铭也补充道。
「我还可以从保险角度给他压力。他这么怕走保险,我怀疑他那辆车,保险可能有问题。要么是没买商业险,要么是车子本身不符合投保规定。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无证驾驶或者车辆不合规上路,问题就大了。」
听着他们的话,我心里渐渐有了底。
一个人去找周天伟,是理论。
带着懂行的朋友去,是摊牌。
而带着交警和保险专家一起去,那就是……
去掀桌子。
看看他那张贪婪的嘴脸下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
周天伟昨天说,他今天会在店里。
他的店,就在万象城隔壁那条街,是个卖高端烟酒的铺面。
昨天转账时,我瞥过他微信的店铺定位。
「走吧。」
我站起身。
「去找那位周老板,好好聊聊他那三万块的‘天价补漆’。」
11
车在万象城停车场停好。
还是昨天那个区域,甚至离那个出事的车位不远。
陈雨一下车,脸色就有点发白,下意识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拍拍她的手。
「别怕。今天是我们来找他。」
王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衬衫,虽然没戴警帽,但那一身浅蓝,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很有辨识度。
李铭提着公文包,里面装着平板和一些文件资料,表情平静专业。
我们四人,径直走向停车场出口。
周天伟的烟酒店,叫「名烟名酒」,门脸不大,但装修得金碧辉煌,橱窗里摆着些看上去就很贵的酒盒子。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玻璃门敞开着,能看见周天伟正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他今天换了件紧身的黑色T恤,脖子上的金链子更粗了,在室内灯光下晃眼。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先看到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撇了撇,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兄弟,怎么又来了?钱不是给你了吗?」
他话是对我说的,但目光很快扫过我身边的陈雨,然后在王浩和李铭身上顿了顿。
尤其是看到王浩那身制服时,他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钱是给了。」
我走到柜台前,平静地看着他。
「但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有些事,还是得找周老板当面问清楚。」
「什么事?」
他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语气带上了一丝警惕。
「关于我那辆车的维修费用明细。」
我缓缓说道。
「三万块不是小数目,周老板总得给我个详细的报价单吧?比如,具体是哪个4S店,工时费多少,材料费多少,钣金费多少。」
「我也好心里有个数,这钱花在哪儿了。」
周天伟脸色微变。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杀个回马枪,还这么直接地问明细。
「明细?」
他干笑一声。
「兄弟,昨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吗?补漆、钣金,加上误工费,打包价三万。我这人实在,不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单子。」
「再说了,钱你都给了,事也了了,现在还跑来找后账,不合适吧?」
「不是找后账。」
我摇摇头。
「只是想知道具体花销。毕竟三万块,对我家来说不是小数。如果周老板给不出明细,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三万块的报价,没有任何依据,是你随口开的?」
我的语气并不激烈,锚索甚至算得上平和。
但话里的意思,却像针一样。
周天伟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讹你?」
「昨天可是你自己同意给钱的!我可没逼你!」
「是,是我同意给钱的。」
我点点头。
「但同意给钱的前提,是基于你说维修需要三万块这个信息。如果这个信息是假的,维修根本不需要三万,那我就是在被欺诈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
我向前微微倾身,盯着他的眼睛。
「周老板,你说呢?」
柜台后的空间不大。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
周天伟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穿着交警制服的王浩,以及一脸专业冷静的李铭。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我不是一个人来讨说法的。
我是有备而来。
而且,来者不善。
12
周天伟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隔着T恤都能看到鼓起的肌肉。
「兄弟,你带人来吓唬我?」
他语气变冷了,眼神也凶了起来。
「我周天伟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穿个制服就了不起?我又没犯法,警察还能抓我不成?」
王浩往前走了一步,表情平静。
「你好,我是周斌的朋友。今天休息,陪他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什么情况?事故已经处理完了,钱货两清!」
周天伟提高了嗓门。
「处理完了?」
王浩笑了笑,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力度。
「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发生仅造成财产损失的交通事故,当事人应当先撤离现场,再协商赔偿。但协商赔偿,不等于可以随意定价。」
「如果一方利用对方缺乏经验、处于危困状态,或者对交易信息掌握不对等,致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做出决定,那这个赔偿协议,可能就不那么有效了。」
他说的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敲在点子上。
周天伟显然没听懂那么多法律条文,但他听懂了“无效”两个字。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他有点恼羞成怒,一拍柜台。
「昨天他自己愿意给钱,现在看后悔了,想反悔?门都没有!」
「我告诉你,钱我收了,车我也送去修了!这事到此为止!」
「车送去修了?」
这时,李铭忽然开口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周老板,不知道你把车送到哪家店维修了?方便说一下店名和地址吗?」
「还有,维修单据应该已经出来了吧?能否给我们看一下?毕竟涉及三万元的费用,消费者有权知道具体的消费明细。」
周天伟被问得一窒。
「关……关你什么事?你谁啊?」
「我姓李,是保险公司的理赔顾问。」
李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周斌先生是我的朋友。他对这次维修费用的合理性有些疑问,请我过来做个专业的评估。」
「评估?」
周天伟瞥了一眼名片,没拿,嗤笑一声。
「保险公司了不起啊?我修自己的车,用得着你评估?」
「正常情况下是不用。」
11月29日,乌军袭击了位于俄罗斯新罗西斯克港附近的里海管道联盟(CPC)石油码头,导致管道的装载作业全面中断。事件发生后,哈萨克斯坦对乌克兰提出强烈外交抗议,指责其攻击民用基础设施。
李铭点点头。
「但如果维修费用涉及保险欺诈,或者车辆本身存在影响保险理赔的问题,那就和我们保险公司有关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天伟身后橱窗里那些名贵烟酒。
「周老板,我有个问题比较好奇。你那辆辉腾,商业险买了吗?保额多少?」
周天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是一种被戳中了最痛处的表情。
混杂着惊慌、愤怒,还有一丝被看穿底细的狼狈。
李铭和王浩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计较。
这个周天伟,果然有问题。
13
店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周天伟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神躲闪,不敢和李铭对视。
他强撑着气势,梗着脖子。
「我……我买不买保险,关你屁事!老子有钱,乐意自己掏钱修,不行吗?」
「当然可以。」
李铭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压力却层层递进。
「自己承担维修费用,是车主的自由。但据我所知,那款辉腾,新车落地价超过两百万。这么贵的车,不买商业险的车主,非常少见。」
「除非,」
他稍微拉长了语调。
「是车辆本身不符合投保条件。比如,手续不全,来路不正,或者……是抵押车、查封车?」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落在周天伟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
「你放屁!」
周天伟彻底急了,指着李铭的鼻子。
「你他妈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老子的车干干净净,有本事你去查!」
「车是不是干净,一查就知道。」
王浩这时接过了话头,语气严肃起来。
「周天伟,我是交警。现在怀疑你名下的车辆可能存在手续问题。请你配合,出示一下车辆的行驶证、驾驶证,以及保险单据。」
「如果车辆合法,维修费用合理,我们自然不会再打扰你。」
「但如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天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看王浩,又看看李铭,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像要喷火。
「行啊,周斌,你小子可以!」
他咬牙切齿。
「昨天装得跟孙子似的,今天就叫人来搞我?」
「我告诉你,别以为带个交警带个卖保险的,就能吓住我!」
「车我送去修了,钱我收了,这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他嘴上还硬,但谁都听得出,那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我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那口憋了一整天的恶气,终于缓缓吐出来一些。
「周老板,我们不是来搞你。」
我平静地说。
「我们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你说车送去修了,好,请告诉我们修理厂的名字和地址,我们过去核实一下维修项目和报价。」
「你说维修要三万,也请拿出详细的报价单。」
「如果一切属实,这三万块,我认了,绝不再多说一句。」
「但如果……」
我学着他昨天的语气,稍微停顿。
「如果这里面有什么误会,或者水分,那这三万块,周老板拿着,恐怕就不太合适了吧?」
陈雨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此时也鼓足勇气,小声但清晰地说。
「对……对!我们要看明细!不能你说多少就多少!」
周天伟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猛地转身,在柜台下面翻找什么,弄得乒乒乓乓乱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身,手里拿着一沓皱巴巴的票据,摔在柜台上。
「看!看!这是修理厂的收据!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我们几人看向那沓票据。
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收据,抬头是「顺发汽车维修中心」,项目写着「车门补漆、钣金修复」,金额是「28000元」。
下面还有几张零件费和工时费的单子,加起来差不多两千。
总额正好凑到三万。
票据看起来很齐全,公章、签名都有。
但李铭只是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他拿起那张手写收据,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笔迹。
「顺发汽车维修中心?」
他抬头看向周天伟。
「如果我没记错,这家修理厂,上个月因为使用假冒伪劣汽车配件,被市场监督管理局处罚过,现在应该还在停业整顿期吧?」
「他们能开出合规的维修发票?」
周天伟脸色一僵。
「我……我哪知道他们停没停业!我就知道他们把车给我修好了!」
「车修好了?」
王浩捕捉到关键信息。
「你说车已经修好了?在哪里?能不能开过来看看?」
「如果维修真的花了三万,用的材料和工艺,我们一看便知。」
周天伟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眼神飘忽,不敢和我们任何人对视。
谎言就像滚雪球。
说了一个,就要用无数个去圆。
而此刻,周天伟的雪球,显然已经滚到了悬崖边。
摇摇欲坠。
14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柜台后的周天伟,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烦躁不安。
他几次想摸烟,手抖得差点没拿住打火机。
李铭拿着那张收据,用手机似乎在查着什么。
王浩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里的情况,目光在那些名贵烟酒上扫过。
我注意到,有些酒的包装,似乎有点不对劲。
封口粗糙,标签印刷模糊。
但我对烟酒不懂,只是心里留了个疑影。
「周老板,车呢?」
王浩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如果车修好了,就开过来。我们现场看看。如果没修好,也告诉我们车在哪里,我们可以一起去修理厂看看进度。」
「看什么看!」
周天伟突然爆发,一把将柜台上的票据扫到地上。
手机号码:15222026333「老子的车,老子爱放哪放哪,爱什么时候修就什么时候修,轮得到你们管?」
「钱我已经花了!收据也给你们看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警告你们,别给脸不要脸!赶紧给我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越说越激动,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们脸上。
陈雨吓得往后缩了缩。
我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李铭收起手机,表情依旧冷静。
「周老板,别激动。我们只是核实情况。」
「根据这张收据,维修费用是两万八。但你昨天索赔的是三万,其中有两千的‘误工费’和‘打车费’。」
「这两千块,没有任何凭证。在法律上,这属于不当得利。」
「另外,顺发修理厂目前处于停业状态,能否开具合规发票存疑。如果发票有问题,这两万八的支出,也无法入账。也就是说,你这三万块的赔偿,至少有两千八是站不住脚的。」
他的话,条理清晰,字字如刀。
周天伟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李铭。
「你……你少唬我!什么不当得利,什么发票!老子不懂!老子就知道,他刮了我的车,赔我钱,天经地义!」
「赔偿是天经地义。」
我接过话,目光直视着他。
「但敲诈勒索,不是。」
「周天伟,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拿出真实、合法、合理的三万元维修凭证。车开过来,我们当场验。只要证明维修确实值这个价,我们立刻走人,绝不再纠缠。」
「第二,」
我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
「如果你拿不出凭证,或者车根本就没修,那请你把多拿的钱退回来。昨天我转了你三万,实际合理维修费用,按市场最高标准算,不超过一万。」
「多出来的两万,你现在退还。」
「然后,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周天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退钱?你做梦!」
他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烟灰缸都跳了起来。
「进了我口袋的钱,还想让我吐出来?」
「我告诉你,周斌,钱,一分没有!车,你也别想看!」
「有本事你就去告我!看警察管不管你这点破事!」
他彻底撕破了脸,耍起了无赖。
王浩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
「周天伟,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我们现在是在和你协商解决民事纠纷。」
「如果你坚持这个态度,那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谈。」
「比如,交警队,或者派出所。」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周天伟眼皮猛地一跳。
但他依然嘴硬。
「去就去!老子怕你们?我又没犯法!」
「犯没犯法,你说了不算。」
李铭也拿起了手机。
「我会将今天的情况,以及‘顺发修理厂’可能违规开具发票的事,向税务部门反映一下。顺便,查一下你那辆辉腾的保险购买情况。」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我还有个朋友在市场监管。你店里这些烟酒,看起来挺高档的。不知道进货渠道是不是正规,有没有完整的溯源单据?」
李铭每说一句话,周天伟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看王浩,又看看李铭,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慌。
他意识到,今天踢到铁板了。
眼前这三个人,一个交警,一个保险专家,还有一个看似老实却步步紧逼的苦主。
他们分工明确,一个从交通事故处理角度施压,一个从保险和税务角度敲打,而那个苦主,则死死咬住维修费不合理这个核心。
他那些虚张声势的把戏,在真正的专业和规则面前,不堪一击。
汗水,顺着周天伟的鬓角流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刚才那嚣张的气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被逼到墙角后的,狼狈和挣扎。
15
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只有周天伟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他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
他眼神慌乱地在我们几人脸上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
李铭的话,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车的问题,发票的问题,还有店里这些烟酒的问题。
任何一个被查实,都够他喝一壶的。
「你……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周天伟的声音干涩嘶哑,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不想怎么样。」
我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柜台上,平视着他躲闪的眼睛。
「我刚才说了,就两个选择。」
「一,拿出合理合法的三万块维修证明。」
「二,把多拿的钱退回来。」
「周老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周天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琳琅满目的烟酒,眼神里闪过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恐惧。
「车……车我没送去修。」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很多。
「我找了个相熟的老师傅,抛了个光,打了点蜡……根本就没补漆。」
「那道划痕,处理一下,花了……花了八百。」
他这句话说出来,陈雨忍不住「啊」了一声,随即死死捂住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八百。
和三万。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口那股翻腾的怒火。
果然。
果然和赵刚说的一样。
他根本就没打算好好修车!
他就是看我们好欺负,想狠狠讹一笔!
王浩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李铭则微微摇了摇头,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所以,那张两万八的收据,是假的?」李铭问。
周天伟低着头,不敢看我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顺发修理厂……早就关门了。我……我找人弄了张假收据,想糊弄你们。」
「那剩下的两千呢?」我追问。
「那两千……是我……是我随口加的。」周天伟的声音越来越小。
「觉得你们肯定不懂,能多要点是点……」
他说不下去了。
店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真相大白。
拙劣,贪婪,又令人作呕。
王浩拿出执法记录仪一样的小设备,但没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周天伟,你刚才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虚构维修费用,伪造收款凭证,骗取他人钱财。这已经涉嫌诈骗。」
「现在,你是想在这里跟我们协商解决,还是跟我们回队里,正式立案处理?」
「立案」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周天伟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不!不!别立案!我……我私了!我退钱!」
他终于彻底慌了。
「我退钱还不行吗?」
16
事情到了这一步,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在我们手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但也更加磨人。
周天伟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开始操作转账。
「等一等。」
李铭开口阻止了他。
「周老板,退钱,不是简单地转回三万就可以了。」
周天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昨天的三万,是基于欺诈达成的所谓‘和解’。」李铭语气清晰,逻辑严密。
「现在欺诈行为被揭穿,这个和解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所以,你不能只退三万。因为其中包含了两千块你虚构的‘误工费’和‘打车费’,这部分属于非法获利。」
「另外,你实际只花了八百元处理划痕。而周斌先生被迫支付了三万元,这中间的差价,造成了周斌先生资金的占用损失和精神损害。」
李铭看了一眼我和陈雨。
「我的建议是,周天伟,你除了退还三万元本金外,还应就你的欺诈行为,向周斌先生和陈女士做出合理赔偿。」
周天伟的眼睛瞪大了。
「赔……赔偿?还要我赔?」
「当然。」
王浩接过话,语气不容置疑。
「你的行为已经违法。如果周斌坚持报警,你面临的将是行政处罚,甚至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现在给你机会协商解决,只是经济赔偿,已经是从轻处理了。」
周天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起伏,显然极不情愿。
但他看着王浩手里的记录仪,又看看李铭冷静的脸,还有我冰冷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你……你们想要多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李铭和王浩。
李铭对我微微点头,示意我自己决定。
我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为了吊他胃口,而是在心里快速权衡。
要太多,可能逼得他狗急跳墙,横生枝节。
要太少,又对不起自己和陈雨这一天一夜的憋屈和愤怒。
更重要的是,要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三万本金,必须全退。」
我缓缓开口。
「另外,你需要赔偿我们两万元。」
「一万,是精神损失和误工费。」
「另一万,是给你买个教训,让你记住,有些钱,不能黑着心赚。」
周天伟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你……你这是敲诈!」
「敲诈?」
我冷笑一声。
「周老板,你昨天张口就要三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不是敲诈?」
「我们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并为你错误的行为,付出一点代价。」
「你可以不给。」
我转向王浩。
「王警官,看来他还是想走正规程序。」
王浩会意,作势要拿起电话。
「别!别!」
周天伟急了,猛地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
「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他脸上肌肉扭曲,写满了肉痛和不甘。
但最终还是颤抖着手,重新拿起手机。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侥幸。
贪婪的牙齿被一颗颗敲掉,他只能咽下自己酿的苦果。
17
转账过程并不顺利。
周天伟的手机银行似乎有些问题,操作了几次都显示失败。
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咒骂着破手机、破网络。
我们耐心地等着,没有人催他。
这种等待,本身也是一种煎熬。
终于,在他尝试了第五次之后,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短信提示,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转账。
来自周天伟。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陈雨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钱收到了。」
我对王浩和李铭点点头。
然后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天伟。
「收据。」我提醒他。
周天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慌忙从柜台下面又翻出纸笔,写了一张收到退款及赔偿共计五万元的收据,签上名,按了手印。
我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小心收好。
这是凭证。
「车呢?」王浩问,「你说只花了八百处理,处理后的车,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损伤情况,避免后续再有纠纷。」
周天伟此刻已是砧板上的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在……在后面仓库旁边的车位停着。我带你们去。」
他锁了店门,带着我们一行人,绕到店铺后面一条狭窄的巷子。
那里有个用铁皮搭的简易车库,里面果然停着那辆黑色的辉腾。
车门上,那道划痕还在,但确实变得很浅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局部车漆的光泽度有些差异。
看来他说的抛光打蜡,是真的。
八百块,或许都说多了。
李铭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又用手摸了摸,对我和王浩点点头。
「确实只是做了抛光处理,局部轻微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不影响使用和安全。严格来说,这都不算维修。」
我拿出手机,对着处理后的划痕,以及整个车辆,重新拍了照片和视频。
固定证据。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像霜打茄子一样的周天伟。
「周老板,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钱,我们两清。车,我们验过。」
「我希望,以后我们不会再因为任何事打交道。」
周天伟低着头,不吭声,只是用力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王浩走到他面前,语气严肃。
「周天伟,今天这事,是给你一个教训。做人做事,要讲规矩,要有底线。」
「这次是经济纠纷,协商解决了。下次如果再犯,就没这么简单了。」
「你的店,你的车,好自为之。」
周天伟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没说话。
我们知道,他听进去了。
至少,短时间内,他不敢再玩这种把戏了。
18
离开那条小巷,重新走到阳光下。
陈雨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这一天一夜的压抑和委屈都吐出去。
她转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老公……我们,我们真的把钱要回来了?还多了两万?」
我握紧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嗯,要回来了。」
王浩和李铭走了过来。
「斌子,事情解决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王浩拍拍我的肩膀。
「谢了,浩子,今天多亏你。」我由衷地感谢。
「客气啥,老同学。」王浩笑了笑,「不过以后长个心眼,遇到这种事,别怕麻烦,该报警报警,该报保险报保险。私下解决,最容易吃亏。」
「我明白,这次是教训。」我认真点头。
李铭也和我握了握手。
「周斌,后续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比如他那边不服气再来纠缠,或者车辆保险方面有疑问,随时联系我。」
「谢谢铭哥,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
「应该的。对付这种不守规矩的人,就得用规矩来治。」李铭推了推眼镜,「对了,多出来那两万,我建议你们收着。这是他应付的代价。不过,最好别乱花,就当是个警示,或者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我再次道谢。
送走了王浩和李铭,我和陈雨站在路边,一时有些恍惚。
阳光有些刺眼,车流人往,世界依旧喧嚣忙碌。
仿佛刚才在那个昏暗小店和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但手机里那条五万元的到账短信,又无比真切地提醒我,那不是梦。
是真实发生的,一场憋屈、愤怒,最终又狠狠扳回一局的较量。
「老公,我们……我们回家吧。」陈雨轻声说。
「好,回家。」
我揽住她的肩膀,走向我们的车。
那辆陪伴了我们六年,有些老旧的国产SUV。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门上或许也有一两道不起眼的划痕。
但此刻看着它,我却觉得格外踏实。
坐进车里,陈雨忽然开口。
「老公,那多出来的两万……我们真能要吗?会不会不太好?」
我想了想。
「这钱,不是我们讹来的。是他为自己的贪婪和欺诈付出的代价。」
「如果我们今天不这么做,不揭穿他,不让他痛,他下次还会去坑别人。」
「这钱,我们拿着。但就像铭哥说的,不乱花。或许,可以以匿名的形式,捐一部分给需要帮助的人。」
「剩下的,就当是我们的精神损失费,和未来应对这种‘意外’的储备金。」
陈雨想了想,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
「嗯,听你的。」
车子启动,缓缓汇入车流。
我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名烟名酒」那个金闪闪的招牌。
它依然矗立在那里,但里面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光头老板,此刻恐怕正瘫坐在柜台后,懊悔不迭。
这个世界,有时候确实欺软怕硬。
但软弱,不该成为被欺凌的理由。
当你鼓起勇气,拿起规则的武器,挺直腰杆时,那些看似坚硬的虚张声势,往往一击即碎。
19
回家的路上,我和陈雨都没有说话。
但气氛,和昨天回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昨天是沉重的、压抑的、充满自责和愤怒的沉默。
今天,则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平静,还夹杂着一丝胜利的疲惫,以及淡淡的感慨。
陈雨摆弄着手机,看着那条五万元的到账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老公,你说……我们是不是太狠了?要他退三万不就行了,还要了两万赔偿……」
我目视前方,缓缓打着方向盘。
「小雨,你觉得,如果今天我们没有带着王浩和李铭去,没有揭穿他的把戏,他会乖乖把三万退给我们吗?」
陈雨沉默了。
答案显而易见。
不会。
他甚至会变本加厉地嘲笑我们,奚落我们,认为我们是软弱可欺的傻子。
「我们再换个角度想。」
我继续说。
「如果昨天刮他车的,是另一个更老实、更怕事,也不认识交警和保险朋友的人,结果会怎么样?」
陈雨想了想,低声说。
「那个人……可能就真的认了这三万块的亏。或者,就算后来知道被骗了,也拿他没办法。」
「对。」
我点点头。
「所以,我们今天要这两万赔偿,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出气,讨回公道。」
「也是在告诉他,以及像他那样的人,欺负老实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可能比你敲诈到的钱,更贵。」
「这叫惩戒,也叫威慑。」
陈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那点不安,渐渐消散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做梦一样。昨天我们还觉得天都快塌了,三万块啊……今天就……」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老公,谢谢你。谢谢你没怪我,还……还想办法把钱要了回来,还多要了……」
我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说什么傻话。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遇到事,当然要一起扛。」
「而且,这件事也给我上了一课。」
「以前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在明白了,有些事可以退,但有些底线,一步都不能让。」
「特别是当对方把你的宽容当软弱,把你的善良当可欺的时候。」
陈雨反手握紧我的手,重重地「嗯」了一声。
车子开进小区,停稳。
我们没有立刻下车。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劫后余生,或者说,是「劫财」后余生。
虽然过程憋屈,结局痛快,但心里总归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陈雨说,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好,回家就做。」
家,永远是最能抚平伤痕的地方。
一餐热饭,一句关心,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20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那多出来的两万块,我和陈雨商量后,真的匿名捐给了一个助学公益项目一万。
剩下的一万,单独存了一张卡,命名为「应急与底气基金」。
这件事,我们没跟太多人说,只告诉了赵刚和王浩、李铭结果,并再次感谢了他们。
赵刚在电话里哈哈大笑,直呼解气。
王浩提醒我,像周天伟那种人,丢了这么大面子又赔了钱,可能会不甘心,让我们最近注意点,尤其是我和陈雨单独出行的时候。
我记在心里,也嘱咐了陈雨。
不过,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周天伟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异常。
我和陈雨也渐渐把这件事放下,生活被工作、家庭、柴米油盐填满。
只是偶尔经过那个商圈,或者看到类似的黑色豪车时,心里还会咯噔一下,然后相视一笑,摇摇头。
那两万块「赔偿金」带来的短暂宽裕,并没有改变我们的生活节奏。
我们依旧精打细算,依旧为房贷车贷努力,依旧计划着那个因为三万块而搁浅的家庭旅行。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陈雨开车更小心了,倒车入库恨不得看八遍后视镜。
而我,在处理一些工作和人际关系时,似乎也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果决和底气。
原来,面对不公和欺压,反抗并赢回来的感觉,是如此畅快。
它带来的不仅仅是金钱的回归,更是一种内心力量的生长。
原来,老实人不是只能挨欺负。
原来,规则和专业知识,是可以握在手里的武器。
原来,当你自己挺直腰杆时,世界才会给你让路。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和陈雨在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
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挑拣拣,讨论着晚上是吃鱼还是吃鸡。
平凡,琐碎,却踏实温暖。
就在我们挑好一条鲈鱼,准备去称重时。
陈雨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示意我看斜前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水果摊前,一个熟悉的光头身影,正背对着我们,弯腰挑着橘子。
是周天伟。
他依然穿着那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背影,似乎没有上次见到时那么趾高气昂了,甚至有点佝偻。
他很快挑好了橘子,递给摊主称重,付钱,然后拎着袋子,转身,低着头往收银台方向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到了我们。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脸上的表情,在十分之一秒内,从麻木,到错愕,再到惊慌,最后变成一种极力掩饰的尴尬和躲闪。
他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另一条通道离开了。
仿佛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陈雨看着我,小声说:「他好像……很怕我们?」
我看着周天伟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复杂。
「他不是怕我们。」
我轻轻揽住陈雨的肩膀,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他是怕他做过的亏心事。」
「也是怕,他再也无法用那套欺软怕硬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横行无忌了。」
陈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老公,我们买点草莓吧?突然想吃了。」
「好。」
夕阳的余晖,透过超市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
不远处,周天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里。
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曾经激起过剧烈的涟漪,但最终,水面还是会恢复平静。
只是那石子沉底的痕迹,或许会长久地留在某些人的记忆里。
提醒着他们,也提醒着我们。
生活还在继续。
有风平浪静,也可能有暗流涌动。
但无论如何,珍惜身边人,守住心中尺,不惹事,不怕事。
这大概就是平凡人,最坚实的铠甲,和最温暖的归途。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直径15.2钢绞线 ,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